鳳青禾心頭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麵上卻依舊維持著令人心安的平靜。她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全然不顧婦人身上散發的汗餿和穢物氣味,伸出微涼卻穩定的手指,極快地在孩子滾燙得驚人的額頭探了探,又極其小心地、動作輕柔地拉開繈褓一角。
目光所及,孩子腹部微微脹起,麵板因脫水而略顯鬆弛,失去了嬰兒應有的彈性。更讓她瞳孔驟縮的是——那異常發黃、甚至帶著一絲灰敗的眼白,以及微微下陷的囟門!
疫病!至少是極其嚴重的、具有強烈傳染性的疫痢!
祖父鳳崇山留下的那本泛黃手劄裏,清晰地、血淋淋地記載過戰後因水井汙染引發大規模瘟痢的慘狀。
症狀與眼前所見,高度吻合!那些文字描述過的恐怖景象——十室九空,屍橫遍野——瞬間在她腦海中翻騰!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淬毒的銀針,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掃過附近幾個捧著破碗、麵色萎黃、正小口啜飲著米湯的人。其中一個中年漢子,臉色蠟黃,正悄悄地、痛苦地捂著肚子,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不是零星,是蔓延!而且症狀絕非尋常腹瀉!
“紅螺!”鳳青禾的聲音依舊不高,卻陡然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凝重與急切,如同繃緊的弓弦,“立刻!去問問負責這一片的醫者,今日清理如廁處的情形如何?腹瀉、高熱、嘔吐的病患較前兩日是否驟然增多?要快!要準!”
紅螺跟隨鳳青禾多年,從未聽過姑娘用如此急促凝重的語氣。她心中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脆聲應道:“是!”身影如同靈巧的雨燕,瞬間消失在擁擠而壓抑的人群之後。
鳳青禾深吸一口帶著涼意和腥氣的空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水!一定是水出了問題!
她這些天在醫營幫忙,一直留意觀察。起初隻是零星幾個腹瀉病患,醫者也隻當是餓久了的腸胃不適或是輕微風寒。但今日所見,症狀凶險異常,且數量明顯陡增,這絕非偶然,城中垃圾堆積如山,人畜屍骸雖盡力清理,但深層腐爛之物和淺層水井……極可能早已被汙染!水源,是命脈,也是死穴!
沒有絲毫耽擱,鳳青禾立刻轉身,快步走向正在監督粥米分發、維持秩序的一位封州什長麵前。
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急促卻不失禮數,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緊迫感:“這位軍爺,事態緊急!此處分粥暫停,勞煩立刻帶我去見荀軍師或國公爺,急事,關乎全城生死安危!”
那什長認得這位身份特殊的夫人,更被她此刻眼中那灼灼逼人的急切與沉重所震懾,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指派副手維持秩序,自己則引著鳳青禾,在擁擠的人群和廢墟間辟開一條路,快步向城防修複最前線趕去。
滄瀾關殘破的東城牆下,卻是與城南壓抑截然不同的、熱火朝天、號子震天的景象。巨大的條石被粗壯的繩索和沉重的絞盤“吱嘎”作響地艱難吊起,工匠和士兵們**著精壯的上身,汗流浹背,肌肉虯結,喊著整齊劃一、充滿力量的號子,將一塊塊沉重的石料壘上巨大的豁口。塵土飛揚,汗味彌漫。
這裏,是攻城戰中損毀最嚴重的區域,巨大的缺口如同巨獸猙獰的獠牙,暴露著關城最脆弱的咽喉。
封禦梟一身玄色勁裝,未披象征統帥身份的厚重鬥篷,如同定海神針般巋然立在豁口最前沿、風勢最勁的地方。寒風捲起他額前散落的幾縷黑發,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每一處修複的細節、每一處石料的咬合、每一根支撐原木的受力。荀文若緊跟在側,眉頭深鎖,捧著一卷攤開的城防圖紙,正低聲而急切地匯報著什麽。
“……必須盡快合攏!至少恢複兩丈高!”封禦梟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屬撞擊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雲都城那邊,鳳錦榮那個老狐狸的小動作絕不會停!這根釘子若不紮牢、紮深,他們很快就會有想法,有動作!三日之內,東牆必須連起來!沒有商量的餘地!”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嘈雜的工地上。
“主君,”荀文若麵露難色,聲音帶著憂慮,“東牆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甚巨,且此地根基被震鬆,強行加速壘高,萬一……”
“沒有萬一!”封禦梟猛地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鋒,直刺荀文若,“滄瀾關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防禦一刻也不能鬆!任何猶豫,任何拖延,都可能成為敵人眼中致命的破綻!代價,你我都付不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什長壓低聲音的通報:“國公爺!夫人有急事求見!”
鳳青禾的身影,在什長的引領下,穿過塵土飛揚、號子震天的忙碌人群,出現在豁口下方那片狼藉的空地上。
她的到來,與周圍汗流浹背的壯漢和冰冷的巨石形成鮮明對比,瞬間吸引了不少人探究的目光。
“國公爺,”鳳青禾無視周遭投來的或好奇或詫異的目光,徑直抬頭,目光迎向高處那抹玄色的身影,聲音穿透了工地的喧囂,清晰而沉重,“城南發現疫症苗頭!疑似水源遭受腐屍汙染所致!必須立刻暫停使用城南所有水井,徹查水源上遊有無屍骸滲漏!同時需緊急開鑿臨時淨水通道,引西線未被汙染的山泉入城!刻不容緩!”
她語速極快,條理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下,帶著關乎生死存亡的分量。但同時,她極其謹慎地壓低了聲線,在保證豁口上方的封禦梟和荀文若能清晰聽到的音量下,盡可能地將聲音控製在最小範圍。
此事太過重大,一旦“疫症”二字被有心人聽去,或被恐慌的百姓誤解放大,瞬間便能引發難以控製的騷亂,甚至炸營!這對剛剛穩住一絲元氣的滄瀾關,將是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