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國公府深處。
重重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緊閉的書房門窗,將這裏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囚籠。隻餘書案上一盞孤燈如豆,昏黃搖曳的光圈在昂貴的紫檀木案上投下詭譎的光影,將新任雲國公鳳錦榮那張慘白浮腫、布滿驚惶的臉,映照得如同地府爬出的鬼魅。
他肥胖的手指死死攥著剛剛由心腹拚死送回的密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簌簌發抖,幾乎要被揉爛、碾碎。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
“滄瀾關……丟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腥氣,“這才五年……才五年啊!!”絕望的嘶吼在喉嚨裏翻滾,卻隻發出壓抑的嗚咽。
五年前,他機關算盡,不惜一切代價,才終於坐上這夢寐以求的雲國公寶座。那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父親留下的雲州,號稱“天下糧倉”,兵甲充足,府庫充盈,是七州之中最為富庶安穩的基業。
可如今呢?短短五年,僅僅五年,那號稱“雲州鐵門栓”、固若金湯的北境咽喉滄瀾關,竟被那煞星封禦梟以摧枯拉朽之勢,硬生生撕開了。這簡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抽碎了他所有的美夢。
恐慌如同無數條冰冷滑膩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封禦梟!
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屍山血海和死亡的陰影。他麾下北府狼騎的恐怖,早已傳遍天下,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存在,滄瀾關一破,封州的鐵蹄便可沿著平坦的雲州腹地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直逼雲州的心髒——雲都城。
他鳳錦榮的滔天富貴、煊赫權勢,乃至項上人頭,頃刻間都懸於一線,搖搖欲墜!
“廢物,一群飯桶,都是該死的廢物。”極度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暴怒,他猛地將那份帶來噩耗的密報狠狠摔在書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胸口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案上的筆墨紙硯被震得跳起。
然而,憤怒的火焰隻燃燒了一瞬,便被更洶湧、更冰冷的恐懼狂潮徹底淹沒。怎麽辦?現在該怎麽辦?!
割地?封禦梟那匹喂不飽的惡狼,貪婪成性,兇殘暴戾,區區幾座邊緣城池,豈能填滿他的胃口,無異於抱薪救火。
送錢?雲州的府庫……鳳錦榮想起自己這五年來的奢靡無度,為了坐穩位置對各方勢力的打點賄賂,還有那些被中飽私囊的虧空……庫銀早已十去七八,剩下的那點銀子,恐怕連塞封禦梟的牙縫都不夠。
冰冷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沿著他油膩的鬢角滑落,滴在名貴的織錦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像一頭困獸,焦躁地在狹小壓抑的書房裏來回踱步,沉重的靴底摩擦著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每一步都踩在絕望的邊緣。
目光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最終無意間掃過書案一角。那裏靜靜躺著一份燙金的、裝飾華麗的禮單——那是下個月為他的掌上明珠鳳青羽操辦及笄大禮的籌備清單。
鳳青羽……及笄禮……鳳凰命格……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念頭,如同暗夜中劃破蒼穹的慘白電光,驟然劈開他混沌絕望的腦海,他猛地停下腳步,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爆射出一種絕境逢生、近乎扭曲的狂喜光芒!
聯姻!
對,聯姻!把那個寶貝女兒,那個所謂的“天命凰女”鳳青羽嫁過去,隻要封禦梟肯停戰,肯給他喘息之機,什麽條件不能談?!
他的女兒可是鳳凰轉世,是得此女者可得天下的“天命凰女”,這籌碼,足夠重,足夠讓任何一個野心家心動,足夠讓封禦梟那煞星也為之側目。
“來人,快,備筆墨,快!”鳳錦榮如同癲狂般嘶吼著,猛地撲到書案前,一把將那份礙眼的華麗禮單狠狠掃落在地,手忙腳亂地鋪開上好的雪浪箋,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幾乎握不住沉重的狼毫。
筆尖飽蘸濃稠的徽墨,卻因為手指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在潔白光潤的紙麵上接連暈開一團團難看的、醜陋的墨汙,像他此刻肮髒的心思。
他深吸了幾口帶著黴味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下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髒,強迫自己那抖嗦的手腕盡量穩定下來,開始落筆。每一個字都寫得無比艱難,彷彿在搬動千鈞巨石:
“封州南瑾老夫人尊鑒:雲州鳳氏錦榮,頓首再拜。驚聞滄瀾之事,心實惶恐,寢食難安……今願獻滄瀾關以北三城之地,懇請封公息雷霆之怒,罷幹戈之伐,予雲州一線生機……為表誠意至誠,更願結秦晉之好,永固盟誼,特將吾女青羽……”
寫到“青羽”二字時,他筆鋒猛地一頓,飽滿的墨汁在“羽”字最後一筆上聚成沉重的一滴,將落未落。
一個比之前更加惡毒、更加精妙、也更加卑劣的算計,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他的心頭,開出罌粟般豔麗而致命的花。
不對,不能是青羽,絕對不能,青羽是他的心頭肉,是雲州未來的希望,是他“天命凰女”計劃的核心支柱,是他將來圖謀更大野心的關鍵籌碼。
怎麽能送去給封禦梟那個滿手血腥、不解風情的煞星?那無異於將稀世珍寶投入火坑,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狡詐的快意,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不是還有個現成的“嫡女”嗎?鳳青禾。那個被他奪了命格、空頂著嫡長女名頭的孤女,一個寄人籬下、無依無靠的廢物。
用她去和親,既能滿足封州聯姻的要求,堵住悠悠眾口,又能名正言順地甩掉這個礙眼又無用的包袱,更重要的是……
他猛地想起父親臨終前看向鳳青禾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那些被父親秘密指定留給她的“遺物”——那些可能藏著老東西某些不為人知、甚至威脅到他地位的秘密謀劃的東西。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扣下,徹底據為己有。
一石三鳥,天賜良機!
鳳錦榮臉上那猙獰的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咧到耳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可怖。他毫不猶豫地提筆,將剛剛寫下的、尚未幹透的“青羽”二字,用濃墨狠狠地、粗暴地塗成一團醜陋的黑疤!
彷彿要徹底抹去這個念頭。然後,帶著一種報複般的快感,團成一團,拿出一張新的紙,筆鋒一轉,這次他重重地寫下了另一個名字——鳳青禾。
“……將吾侄女鳳青禾,許配貴府封國公禦梟為妻,永結盟好,共襄太平,萬世之安……”
力透紙背的字跡,扭曲而瘋狂,每一個筆畫都浸透著孤注一擲的卑劣和將他人命運玩弄於股掌的冷酷。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紙上那團刺眼的墨汙和新寫下的名字,發出嗬嗬的、如同夜梟般的低沉笑聲,在死寂的書房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