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幽光,帶著冰冷的銳利,漸漸在她心底清晰成形,驅散了迷茫——一味地“藏”,或許並非上策。
在封禦梟那洞若觀火、充滿審視與懷疑的目光之下,在這片被戰火蹂躪、生機幾近斷絕的滄瀾關焦土之上,她需要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一個既能保全自身不被他當作威脅清除,又能撬動這盤死局的支點。
而這個支點,很可能就潛藏在這滿城的困頓與哀嚎之中,潛藏在他此刻如鯁在喉、束手無策的最大難題之上——糧與藥!
而這,恰恰是她目前手中所能掌握的最大籌碼!
黎城的鸞鳥印信固然是象征,但黎城認的,從來就不隻是一枚冰冷的金屬!黎城認的,是她鳳青禾這個人,是她祖父老雲國公鳳擎蒼留下的血脈與威望。
她雖因種種緣由未能親臨黎城,但那裏,早已被祖父生前最信任的虞城心腹暗中經營,如同嵌入雲州腹地的一枚楔子。
黎城,連同其豐盈的倉廩,早在她祖父病逝前,就已悄然劃出雲州官府的直轄體係,由可信之人代掌,成為留給孫女最後、也是最堅實的一道屏障。鳳錦榮那個蠢貨,隻知道黎城是糧倉,卻對其內部早已脫離掌控、成為鳳青禾私產的事實,懵然無知!
祖父……您果然深謀遠慮,鳳青禾指尖再次撫過袖中印信的輪廓,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帶來一絲滾燙的力量。
與此同時,國公府臨時辟出的軍務房內,氣氛比聽雪軒沉重百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濃重的墨味、硝煙未散的鐵鏽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彌漫在狹窄的空間裏。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大半個房間,滄瀾關的模型如同一個巨大的傷口,猙獰地躺在中央。周圍插著的黑色小旗雖占據關隘,卻顯得孤立無援。
封禦梟坐在沙盤前的主位上,背脊挺直如標槍,但緊鎖的眉頭和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昭示著他內心的風暴。桌案上堆積著厚厚的卷宗和剛送來的急報。
荀文若站在沙盤一側,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墨跡未幹的清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原本睿智從容的臉上此刻布滿陰雲。
封斬則侍立在下首,平日裏挺拔的身姿此刻也顯得有些沉重,頭盔下的臉龐繃緊,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封禮已被派出去執行更緊要的任務。
“主君,”封斬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一種強壓下的沙啞,彷彿喉嚨裏堵著沙子。
“初步清點結果……不容樂觀。”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份清單,“我軍此役奪關,雖對方實力不強,但依托地勢,易守難攻,攻城代價不小。箭矢損耗近一半,強弩機括損毀超過三成,雲梯、衝車、投石機等攻城重器……也均有耗損!修複或重新打造,非一日之功。而最要命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凝重,“糧草!糧草告急!”
封禦梟的目光死死釘在沙盤上滄瀾關的位置,彷彿要將其燒穿。他放在沙盤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硬木邊框,發出沉悶而壓抑的“篤…篤…篤…”聲,每一下都敲在在場人的心上。
“城中存糧呢?”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在雲層中滾動。
“鳳錦榮——留了個天大的爛攤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空殼子!”荀文若再也忍不住,素來沉穩的語調裏罕見地迸發出強烈的怒意,他將手中的清單重重拍在沙盤邊緣。
“官倉!號稱富庶存糧之地!清點下來,存糧不足萬石,且多為陳年黴變的粟米、黍米,裏麵甚至摻了大量沙土石子以充數!這哪裏是糧食,簡直是喂牲口都嫌硌牙的垃圾!”
他胸膛起伏,繼續道,“而且,據查證,在我軍圍城之前,鳳錦榮這個蛀蟲,已暗中派人將官倉裏最後一批尚算完好的新糧運走大半!更可恨的是,關城守軍被長期剋扣糧餉,許多士兵家中早已斷炊數日,餓得麵黃肌瘦,加上戰亂衝擊,城外本就不多的田地盡數荒蕪,流民湧入城內者,據封禮初步統計,不下五千之眾!人吃馬嚼,加上這些嗷嗷待哺的嘴……”
荀文若指著窗外,聲音帶著悲憤:“主君,您聽聽,外麵是什麽聲音?是糧價一日數漲的恐慌!是鬥米已逾百錢、且有價無市的絕望哀嚎,我們的士兵,剛打下這座城,卻要和他們拚死保護的百姓一起挨餓嗎?!”
“砰!!!”
一聲巨響!封禦梟猛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力道之大,堅硬的硬木邊框應聲開裂,沙盤劇烈震動,上麵的城池模型和代表軍隊的小旗紛紛傾倒、移位,一片狼藉!碎裂的木屑甚至飛濺開來。
“混賬東西!!”一聲飽含著滔天怒火的低吼從封禦梟喉間迸發出來,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殺意。
他早知鳳錦榮無能,卻沒想到此人竟貪鄙昏聵、喪心病狂至此,滄瀾關,雲州北境鎖鑰,本該是兵精糧足、固若金湯的重鎮,竟被他蛀食得隻剩一副搖搖欲墜、內裏空空如也的爛架子!
封州數萬大軍駐紮於此,每日人吃馬嚼消耗驚人,這區區不足萬石且劣質不堪的存糧,即便勒緊褲腰帶,也根本撐不過半月,若還要顧及湧入城中的數千流民,這點糧食,恐怕隻夠支撐……區區數日!
“藥材呢?”封禦梟強行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暴怒火,聲音因極度壓抑而嘶啞變形。缺糧會生亂,缺藥則會死人!尤其是在這戰後,傷病滿營的當口!
荀文若重重地歎了口氣,肩膀似乎垮塌了幾分,疲憊地搖頭:“更糟……慘不忍睹。城中原本寥寥幾家藥鋪,大半毀於戰火,存藥或被焚毀,或被亂兵、流民哄搶一空。軍中醫官處儲備的傷藥本就有限,此役傷亡遠超預期,早已嚴重告罄!如今……”
他閉上眼,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沉痛,“不少重傷的士兵得不到及時救治,傷口潰爛,高燒不退……隻能……硬扛著等死!醫官們束手無策,連最基本的止血粉都短缺!再這樣下去,疫病滋生,後果……不堪設想!”
封斬適時插嘴,聲音幹澀:“主君,雲州交割的那三城,情況也不容樂觀。他們自身存糧也僅夠勉強維持溫飽,根本擠不出多餘的糧食供應我們。藥材更是稀缺。遠水解不了近渴。”
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如同沉重的鐵幕,轟然落下,籠罩了整個簽押房。窗外,殘陽的最後一絲血色餘暉也徹底消失,濃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吞噬了關城,也彷彿吞噬了房內人心頭最後一點微弱的僥幸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