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傷兵營方向隱約傳來因劇痛而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呻吟；更遠些，流民聚集的破敗窩棚區，孩童因饑餓和寒冷發出的細弱啼哭聲，在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淒厲。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淬毒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封禦梟緊繃欲裂的神經上。
他是封國公，是令北狄聞風喪膽的北府狼騎主帥！他帶領著麾下鐵血兒郎浴血奮戰，打下了這座號稱“北境雄關”的滄瀾關！
然而，勝利的喜悅還未散去，他們卻陷入了缺糧少藥、內外交困的絕境！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無能！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前所未有的焦躁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習慣了在戰場上用刀劍和鐵蹄解決一切，摧枯拉朽般碾碎敵人。可麵對這無形的、緩慢卻致命的“饑餓”和“傷痛”，他那無堅不摧的北府狼騎，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束手無策！
“從封州主城調運糧草、藥材……最快需要多久？”封禦梟的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壓抑後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黑沉沉的、隻有零星微弱燈火如同鬼火般閃爍的關城，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孤寂沉重。
“主君，”荀文若看著主君的背影，麵露難色，聲音艱澀，“路途遙遠，山道崎嶇，眼下又正值隆冬，大雪封山阻路是常事。即便……即便不惜代價，動用八百裏加急，征調所有可用民夫車馬，押運如此龐大的糧草輜重……最快，最快也需二十日方能抵達！而且……”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封州主城存糧，還需優先保障天闕關的防務，那是抵禦北狄主力的門戶，天闕關若因糧草不濟而有失，後果……恐比滄瀾關陷落更甚！主城方麵……恐怕……難以全力支應滄瀾關所需！”
後麵的話荀文若沒有說，但封禦梟心如明鏡。遠水救不了近火！二十天？滄瀾關根本撐不了二十天！饑荒、疫病、嘩變……任何一樣爆發，都足以讓這座剛剛到手的雄關瞬間化為修羅地獄！而封州本土的壓力同樣巨大，天闕關絕不能有失！這盤棋，似乎走進了死衚衕。
“二十日……”封禦梟咀嚼著這個如同死亡倒計時般的數字，眼神在窗外的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幾乎要將所有人壓垮之際，封禮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主君，聽雪軒那邊……”
封禦梟猛地轉身，動作快如閃電！銳利如刀鋒般的目光瞬間鎖定封禮，那目光中交織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厭煩、探究、一絲被逼入絕境後的孤注一擲，以及對那個名字背後可能蘊含的“鑰匙”的強烈渴望！
他現在對這個名字，對這個身份，以及她手中那枚象征性的鸞鳥印信所代表的潛在力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帶著強烈侵略性的關注。
“說！”他的聲音冷硬如北地玄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鳳氏女身邊那個叫紅螺的貼身侍女，傍晚時分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從後角門溜出院子。”封禮的聲音平板無波，匯報得極其精準，“她在城內西市、東街幾條主要街道遊蕩了約一個時辰，重點在糧鋪、藥鋪門前徘徊，觀察物價牌和人群。隨後又去了西城牆根下的流民聚集處，混在人群中觀察了近半個時辰。行為謹慎，全程未與任何人攀談，也未接觸任何可疑目標或地點，更像是在……實地察看市井民情與流民狀況。”
觀察民情？糧鋪？藥鋪？流民？
封禦梟的眉頭鎖得更緊，幾乎擰成一個川字。一個自身難保、剛嫁過來連洞房都沒入的質子，不老老實實待在院子裏，卻派心腹侍女出去打探這些？是初來乍到的好奇？還是……另有所圖？
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下意識地想到了那枚鸞鳥印信，想到了傳說中豐盈冠絕雲州的黎城糧倉！
一個近乎荒誕卻又帶著一絲誘人希望的念頭，如同陰暗角落裏滋生的毒藤，瘋狂地在他心底蔓延纏繞——她手中，是否真握有解決眼前這近乎無解困局的關鍵鑰匙？她派侍女如此細致地探查糧藥短缺和流民慘狀，是否在暗中評估……動用那黎城糧倉的可能性和具體路徑？！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被命運戲弄和被一個女子可能拿捏的屈辱，但同時，也如同無盡黑暗中驟然閃現的一縷微光，滋生出一絲絕境中求生的本能渴望。他厭惡這種被牽製、被誘惑的感覺，卻又無法忽視這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殘酷現實。
“盯緊她。”封禦梟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波動，“還有那個鳳青禾，她本人，以及她身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每日定時報我！不得有絲毫遺漏！”
他加重了語氣，“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那是統帥在絕境中不得不做出的殘酷抉擇：“傳令下去！軍中存糧，自即刻起，優先全額供應重傷兵員及此役有功將士！其餘各部兵卒，自明日起，口糧……減半供應！敢有將領剋扣、士兵哄搶、商人囤積居奇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人頭懸於轅門示眾！”
冰冷的命令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殘酷得令人心寒。這是飲鴆止渴，是在透支軍心和民心！但他，封禦梟，此刻別無選擇！
荀文若看著主君冷硬決絕如同磐石般的側臉，那臉上寫滿了孤注一擲的沉重。他又想到那個身處偏僻聽雪軒、看似柔弱卻行事莫測、手握黎城印信的鳳青禾。
一個想法在他心中百轉千回，越來越清晰：或許，主君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那個被當作“棄子”送來的鳳家女，在這滄瀾關的絕境之中，真會扮演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角色？
老夫人南瑾當年力主定下這樁婚約，其中深意，是否遠比他們目前所知的……要深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