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鳶,”鳳青禾轉向另一位沉穩的侍女,聲音放緩了些,“你心思最細,手也最穩。負責清點我們帶來的所有嫁妝。”
紫鳶立刻垂首應道:“是,姑娘。”
“明麵上的,鳳錦榮添置的那些華而不實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古董擺設,列個詳細的單子給我即可,不必多費心神。”鳳青禾的語氣帶著一絲冷嘲,“重點,是祖父留給我的那份實底兒。”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藥材,分門別類清點清楚,哪些是傷科聖品,哪些是防治時疫的,哪些是滋補元氣的,務必清晰!布匹也是,厚實的棉麻與細軟的綢緞分開,數量、質地都要精確。”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們出發前特意準備的那些不易腐壞的幹糧——炒米、肉脯、鹹菜,以及醃肉、臘味。仔細些,別和鳳錦榮塞進來的那些花架子混在一起。”
這些,纔是亂世之中真正的硬通貨,是祖父深謀遠慮為她留下的立身之本。
紫鳶沉穩地點頭,眼神堅定:“姑娘放心,婢子明白輕重。藥材奴婢會按品類、用途、甚至年份仔細分開登記造冊。布匹也按厚薄、細粗、顏色規整清楚,絕不混淆。至於糧食,”
她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我們來之前就反複清點過,路上損耗也極小,數量婢子心中有數,很快就能理清。”
鳳青禾看著紫鳶沉穩可靠的樣子,心中稍安。她知道,這些物資,將是她在滄瀾關立足、甚至撬動局勢的第一塊基石。
安排妥當,室內隻剩下鳳青禾一人。炭火在盆中發出微弱的畢剝聲。她獨自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窗外,殘陽如血,正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將滄瀾關焦黑的斷壁殘垣、倒塌的箭樓染上一層悲壯而淒涼的赤金色。
這景象,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腦海中反複回放著方纔正廳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
封禦梟那雙銳利如鷹隼、淬著萬年寒冰的眸子,似乎能洞穿一切虛妄,直指人心最深處。他毫不掩飾的厭棄、刻薄的譏諷、冰冷的警告,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鋼針,紮在她的尊嚴之上。“累贅”、“禮物”、“別有用心的暗棋”……這些詞語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傲慢和居高臨下的審判。
他懷疑她。因為那枚她故意暴露的黎城印信,他對她的定位已經從最初單純的“無用質子”、“麻煩的聯姻物件”,驟然上升到了“需要高度警惕、嚴密監視的潛在威脅”!
鳳青禾的指尖下意識地撫過袖中貼身存放的鸞鳥印信。那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力量。
祖父……您留給孫女的這枚印信,孫女定會善加利用,不負您臨終重托,更不會讓雲州萬裏河山,徹底葬送在鳳錦榮這等蠹蟲手中!
然而,封禦梟此人……鳳青禾閉了閉眼,眉宇間掠過一絲凝重。他敏銳如狐,多疑如狼,掌控欲強大到近乎偏執,其心誌之堅、手段之狠、眼光之毒,絕非鳳錦榮那等色厲內荏、貪鄙無能之輩可比!
在他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皮子底下藏住自己的心思和目的,無異於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如今,黎城印信這張至關重要的底牌,已然被他窺見了一絲痕跡……這步棋,是險棋,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但也意味著,她再無退路,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
封禦梟最後那句貼著耳畔的冰冷警告,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纏繞上她的意識:“……你最好……藏、好、了。”
藏?如何藏?又能藏多久?
滄瀾關的現狀,在她入城時便已窺見全貌——焦土之上,餓殍隱現,民有菜色,十室九空。空氣中彌漫的不僅僅是未散的硝煙味,更有絕望、麻木和死氣沉沉的氣息。
鳳錦榮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蛀空、榨幹、隻剩下一具焦黑骨架的爛攤子!
封禦梟縱有十萬虎狼之師,軍威赫赫,麵對這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缺糧少藥、人心離散的死局,又能支撐多久?一旦軍心不穩,民變四起,這滄瀾關便是埋葬他霸業的巨大墳場!
若滄瀾關生亂,封州根基動搖,北狄虎視眈眈,她鳳青禾一個被嚴密監視的“質子”,又如何能獨善其身?更遑論借封州之力,達成扳倒鳳錦榮、重掌雲州、實現祖父遺誌的目標?
更何況……鳳青禾的目光掠過窗外那些殘破的城垣,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窗欞上粗糙的木紋。
這裏,曾灑下父親和祖父的心血與汗水。父親曾在此戍邊多年,祖父更曾親自督建加固關防。
這座傷痕累累的雄關,承載著鳳家幾代人的榮光與守護。如今,它雖已不再屬於雲州,但讓她眼睜睜看著它徹底變成一座白骨盈野、怨氣衝天的死城?看著她父祖曾守護的百姓在饑寒交迫中掙紮死去?
不能,絕不能!
一股強烈的、源自血脈的責任感和不屈的意誌在她胸中激蕩。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熊熊燃燒。封禦梟的警告是挑戰,滄瀾關的困境是戰場。
她不僅要“藏好”,更要在這片廢墟之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點,撬動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鐵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