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封禦梟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情動後的磁性,喚著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夫人”,這親昵的呼喚如同羽毛搔刮著她的心尖。
鳳青禾身體又是一顫,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微微鬆開,卻又被他更緊地擁在懷裏。
她將滾燙的臉頰埋入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裏同樣激烈的心跳聲,紛亂的心緒在溫暖的懷抱中,竟奇異地尋到了一絲安定的港灣。
然而,這份旖旎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封禦梟擁著她,下巴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目光卻越過絢爛的杏花林,投向耀州的方向。
那深邃的眼底,方纔的柔情蜜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沉凝如鐵的肅殺與冰封般的銳利所取代。
耀州的風雨,虞城的刀光,趙顯的陰毒,風哲的野心,還有那若隱若現、如同毒蛇般纏繞的雲州舊影……所有冰冷的現實,伴隨著肩頭那份即將遠行的沉重責任,如同無形的巨石,重新壓迴心頭。
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彷彿要將這片刻的溫存刻入骨血,以抵禦前方那未知的、必然充滿血腥的風暴。
鳳青禾靠在他懷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體瞬間的緊繃和氣息的變化。
那份剛剛沉溺的暖意,也如同被寒風吹散。
她抬起眼簾,從他肩頭望向那灰藍的天際線,彷彿已能嗅到遙遠虞城傳來的、帶著鐵鏽與陰謀的血腥氣息。
杏花依舊紛飛,碧湖依舊靜謐。
但相擁的兩人心中都明白,這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溫柔,不過是風暴來臨前,最後的、珍貴的寧靜。
鏡湖水榭中那場驚心動魄的吻,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鳳青禾心底漾開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羞窘、悸動、慌亂、還有一絲隱秘的甜蜜,種種情緒交織翻湧,讓她在封禦梟麵前愈發顯得沉默而疏離。
封禦梟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退避,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的熾熱雖未褪盡,卻也蒙上了一層克製的暗影。
兩人之間,那份在暖陽殘冰下悄然滋生的暖流,彷彿被驟然凍結,隻剩下公事化的交接與刻意維持的距離。
然而,耀州的風暴不會因兒女情長的微妙而停歇。
隨著趙清處境愈發艱難,利州李雲達支援趙晟的兵甲已公然開拔,風哲的暗衛在耀州活動愈加猖獗,封禦梟的行程再也無法拖延。
出發前夜,國公府內一切如常。
老夫人南錦在鬆鶴堂早早歇下,府中各院燈火漸次熄滅,隻餘巡夜侍衛規律的腳步聲在寒夜中回蕩。
隻有極少數核心心腹知曉,這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潛藏著怎樣的暗湧。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聽濤軒暖閣的燈火卻亮著。
鳳青禾並未安寢,她隻著一身素色的寢衣,外罩一件厚實的銀狐裘鬥篷,長發鬆鬆挽起,立在半開的窗邊。
冰冷的夜風灌入,吹動她頰邊的碎發,她卻渾然不覺,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要穿透這沉沉夜幕,看清西北方向的凶險。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短促而清晰,是約定好的暗號。
鳳青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攏緊鬥篷,悄無聲息地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封禮。
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外罩同色鬥篷,腰佩長刀,臉上帶著慣有的沉穩與肅殺,隻是看向鳳青禾時,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身後,是同樣裝扮、氣息沉凝如淵的封斬,以及一身深青色文士袍、須發在寒風中微拂的荀文若。
最後,是封禦梟。
他同樣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玄狐大氅,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
唯有那雙在暗夜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在兜帽的陰影下熠熠生輝,此刻卻穿透黑暗,牢牢鎖在鳳青禾身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高大的身影彷彿融入了夜色,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寒風吹動他大氅的下擺,獵獵作響。
鳳青禾的目光與他相接,心口彷彿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那水榭中唇齒相依的滾燙記憶瞬間湧上,混合著此刻離別的沉重與對未知凶險的擔憂,讓她喉嚨發緊,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封禦梟邁步走進暖閣,反手輕輕帶上了門,將刺骨的寒風隔絕在外。
狹小的空間內,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燭火跳躍的劈啪聲和他身上帶來的、清冽的鬆柏與寒鐵氣息。
他抬手,緩緩拉下兜帽。燭光清晰地映照出他輪廓分明的臉龐,眉峰如劍,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份屬於戰場統帥的冷峻與決斷重新回到他身上,將水榭中片刻的溫柔徹底掩蓋。
但鳳青禾卻從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力壓抑的、如同暗流湧動般的複雜情緒。
“我……”鳳青禾張了張口,聲音有些幹澀,無數叮囑、擔憂、甚至關於耀州鬼哭峽的虞城密報在舌尖翻滾,最終卻隻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的,“……萬事小心。”
封禦梟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最終落在她裹在鬥篷裏、隻露出一截纖細脖頸的地方。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府中諸事,有祖母和顧嬤嬤,你不必過於憂心。安心養著,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簡單的四個字,在寂靜的暖閣中擲地有聲,帶著千軍萬馬的重量。
鳳青禾心頭猛地一顫。
那些刻意築起的疏離與防備,在這份沉甸甸的承諾麵前,轟然倒塌。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她,讓她想做些什麽,留下些什麽,來回應這份沉重而滾燙的心意。
在封禦梟深邃專注的目光中,鳳青禾忽然向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寒意的灼熱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