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安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國公府內激起的漣漪,被老夫人南錦的鐵腕與封禦梟的冷酷迅速抹平,水麵歸於沉寂,再不見一絲波瀾。
靜心佛堂的晨鍾暮鼓規律響起,帶著隔絕塵世的孤寂。
采荷堂則徹底淪為一座華麗的囚籠,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重兵把守的庭院落滿枯葉殘雪,無人打掃,一片蕭瑟死寂。
每日從門縫塞入的冰冷食物和清水,僅夠維持裏麵的人最低限度的生存。
曾經奢華的拔步床上,楚安安在傷口潰爛、內腑劇痛和高燒的反複折磨下,早已不成人形。
她神誌混亂,在破碎的囈語和痛苦的嘶嚎中沉浮,時而喊著“表哥救我”,時而詛咒“鳳青禾去死”,
更多的時候隻是蜷縮在肮髒的錦被裏,發出斷斷續續、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國公府的榮華富貴,成了禁錮她、消磨她生命最殘酷的枷鎖。
她在這座親手為自己編織的金絲牢籠裏,緩慢而痛苦地腐爛著,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
聽濤軒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鳳青禾手臂上的傷口在精心照料下癒合良好,細布已拆,隻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橫亙在白皙的肌膚上,提醒著那日的驚險。
府醫叮囑仍需靜養,避免用力。
封禦梟依舊忙碌。
北境軍務、開春屯田、邊境防務調整,樁樁件件都壓在他的案頭。
他身上的冷肅之氣似乎更重了些,在衙署書房與封羽、封斬等人議事時,聲音沉冷如鐵,眼神銳利如刀,無形的威壓讓整個書房都透不過氣。
然而,無論軍務多麽繁重,無論議事到多晚,亥時之前,他必定會回到聽濤軒。
這幾乎成了一種無聲的儀式。
暖閣內,燭火通明。
鳳青禾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就著明亮的燭光,翻看著一本關於北境風物的雜記。
她穿著杏子黃的家常軟緞襖裙,卸了釵環,烏發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柔和了眉眼間的清冷。
受傷的手臂擱在引枕上,姿態放鬆。
封禦梟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冬夜的寒氣。
他解下玄色大氅遞給紫鳶,目光第一時間便習慣性地投向軟榻,準確地落在鳳青禾受傷的手臂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纔看向她的臉。
“主君。”
鳳青禾放下書卷,抬眸看他。
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帶著溫和的暖意。
“嗯。”封禦梟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走到暖炕另一側慣坐的圈椅前,卻沒有立刻坐下,目光掃過她擱在引枕上的手臂:“傷口……可還疼?”
這幾乎成了他每晚回來的第一句話。
語氣平淡,像是在問天氣,但那目光裏專注的審視卻泄露了他的在意。
“已無大礙,隻是府醫叮囑還需將養些時日,莫要用力牽扯。”
鳳青禾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聲音也放得輕柔。
她動了動手指,示意恢複良好。
封禦梟的目光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喉結微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聲,在圈椅上坐下。
他拿起小幾上紫鳶早已備好的一疊府務文書——是鳳青禾白日裏看過的,需要他最終定奪或知曉的。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響。
鳳青禾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卻難以像之前那樣專注。
她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對麵。
燭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
他批閱文書時極其專注,眉宇間帶著戰場統帥特有的冷峻與果決,落筆幹脆利落,毫無拖遝。
那身深青色的錦袍襯得他肩背寬闊而挺拔,即使在處理這些瑣碎的內務,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凝氣勢。
看著他專注的神情,鳳青禾的心底,彷彿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融化。
她想起他踹飛楚安安時那雷霆萬鈞的暴怒,想起他抱起自己時那不容置疑的強勢和手臂上傳來的緊繃力道,想起這些夜晚他沉默卻堅定的陪伴,以及此刻這份無聲的分擔……
一種奇異的暖流,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在她心間緩緩流淌。
那堵曾經豎起的、名為戒備和疏離的高牆,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融殆盡。
封禦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批閱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
四目猝不及防地在暖融的燭光中相撞。
這一次,鳳青禾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移開視線。
她清澈的眼眸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殘留著未來得及斂去的柔和探究,甚至……
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淺依戀。
封禦梟深邃的眼眸裏,冰封的湖麵之下,彷彿也被這目光點燃了什麽,泛起不易察覺的漣漪。
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什麽話似乎到了嘴邊,卻在看到她臂上那道淡痕時,又無聲地嚥了回去。
最終,他隻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難辨,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投向手中的文書。
空氣中,那無聲流淌的暖意和一絲隱秘的張力,卻久久不散。
“主君,耀州急報!”封羽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色凝重,將一份密封的薄薄信函呈上。
封禦梟放下手中批閱到一半的邊境糧草調撥文書,接過信函拆開。
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紙上的內容,眉頭越鎖越緊,周身的氣壓也隨之降低,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信是耀州州主趙瑞淵的長子趙清派人秘密送來的。
字裏行間充滿了焦慮和懇求。
耀州州主趙瑞淵病勢愈發沉重,已近彌留,州內暗流洶湧。
三公子趙晟仗著母族在耀州大族中的影響力,動作頻頻,大肆拉攏軍中將領和地方官員。
而二公子趙顯則更為陰鷙,表麵上對州主之位似乎並無太多熱衷,暗地裏卻與利州派來的密使接觸頻繁,行蹤詭秘,而利州一向支援風國的大皇子風哲。
而風哲雖不招風國皇帝的喜歡,但是卻出身正統,親舅舅正是利州州主李雲達。
雖說風國早已名存實亡,但是依舊有殘存的勢力,不得不防。
趙清在信中直言,他雖為長子,但根基不如趙晟深厚,手段也不及趙顯狠辣陰險。
如今父親病危,他深感獨木難支,懇請封國公看在往日情分和耀州與封州唇齒相依的份上,予以援手。
信中雖未明言,但所求為何,昭然若揭——他希望封禦梟能支援他,登上耀州州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