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兒無異議!祖母處置,甚為妥當。”
封禦梟斬釘截鐵地應道,聲音冰冷如鐵,“青禾……青禾受此無妄之災,皆是孫兒……”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後麵的話似乎被某種強烈的情緒堵住,難以出口。
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深切入骨的疼惜與濃濃的後怕,卻清晰地傳遞給了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孫子眼底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在意和心疼,心中那滔天的怒火才終於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稍稍取代。
她這個向來冷硬如鐵、心若磐石的孫子,那顆心終於被焐熱了,終於知道疼人了……這,或許是這場飛來橫禍帶來的唯一一點好處吧。
老夫人長長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真切的關懷與歉意,“你且安心去處理外麵的事,府裏有祖母坐鎮!靜心佛堂和采荷堂,祖母會親自挑選最得力可靠的心腹去盯緊,絕不會再讓一絲一毫的風波,擾到聽濤軒的清靜!讓青禾丫頭好好養傷,需要什麽藥材補品,盡管從我的私庫或公中庫房支取,不必再來回我。務必讓她養得妥妥當當。”
“謝祖母。”封禦梟心中一塊巨石稍稍落地。
“孫兒告退!”
他不再多言,對著老夫人深深一揖,玄色的大氅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衝出了鬆鶴堂。
老夫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炕幾上那被自己一掌震得移位、潑灑出茶水的青瓷茶盞,眉宇間終於顯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
她緩緩闔上雙眼,手中那串飽經摧殘的佛珠再次撚動起來,速度卻比平時快了許多,彷彿想籍此壓下心頭的波瀾。
不久,府邸最西邊,那座塵封已久的“靜心佛堂”沉重的木門,在陰冷的暮色中緩緩開啟,又沉重地合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隨即,一聲悠長、沉悶、帶著無邊孤寂的鍾聲幽幽響起,穿透層層疊疊的院落,回蕩在空曠的府邸上空,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而與之相對的,采荷堂的方向,則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曾經或明豔或算計的喧囂,如今被沉重的枷鎖和絕望的氣息取代。
門窗緊閉,連一絲燈光也無,看守的人影如同沉默的石像。
楚雲若和楚安安的事情分號沒有影響聽濤軒。
聽濤軒彷彿被籠罩在一層相對寧靜,甚至帶著一絲隱秘暖意的氛圍中。
鳳青禾遵醫囑,在聽濤軒內靜養。
臂上那道傷口雖未傷及筋骨,但皮肉翻卷帶來的疼痛和失血後的虛弱感是實打實的。
府醫每日定時前來,動作輕柔地換藥、診脈。
紫鳶和紅螺更是寸步不離,如同守護稀世珍寶,湯藥熬得恰到火候,溫補的羹湯、滋養的補品流水似的送入暖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安神香的氣息。
而封禦梟,則用他獨特而沉默的方式,宣告著他對聽濤軒、對鳳青禾的絕對在意與不容置疑的主權。
他並未因鳳青禾受傷而放下繁重如山的軍務,相反,他像是要將心中那股因後怕和暴怒無處宣泄的戾氣、以及對所有潛在威脅的警惕,全部投入到冰冷的公務之中。
在衙署書房的時間甚至比往日更長,與封羽、封斬等人議事時,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也愈發迫人,如同出鞘的利刃,寒氣逼人。
恰逢耀州方向傳來一些不安分的異動,這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宣泄口。
然而,無論衙署的事務堆積如山,無論軍情如何緊急,無論他周身的殺伐之氣多麽濃重,封禦梟必定會在亥時之前(晚上九點),如同精準的刻漏,踏入聽濤軒的院門。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帶著笨拙的試探和刻意尋找話題的窘迫。
他隻是回來,沉默地踏入暖閣,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卻彷彿瞬間收斂了所有鋒芒。
有時,鳳青禾已經喝了安神藥,在內室沉沉睡去。
他便在門口駐足,脫下沾染寒氣的大氅,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內室的珠簾外。
隔著朦朧如霧的珠簾,他靜靜地佇立著,目光穿透縫隙,落在床榻上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燭火透過紗帳,柔和地勾勒出她沉睡的側臉輪廓,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清淺均勻的呼吸聲是此刻最動聽的樂章。
他高大的身影被燭光拉長,投映在光潔的地磚上,素日裏冰封般銳利的眉眼,在昏暗中不自覺地軟化,褪去所有冷硬,隻餘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與……近乎虔誠的安心。
他會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上一刻鍾,彷彿時間靜止,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安寧的確認,然後才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在外間的軟榻上和衣躺下,彷彿離她近一些,那些翻騰的戾氣才能被徹底鎮壓。
有時,鳳青禾喝了藥,精神尚可,還在暖閣的軟榻上倚著,或許翻閱一本閑書,或許隻是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又或者,麵前攤開著幾本不那麽緊要的賬冊。
封禦梟進來後,目光會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第一時間、極其自然地落在她受傷的手臂上——那被柔軟細棉布包裹著的地方。
他的眉頭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極其自然地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如同處理軍務般,極其順手地拿起桌上堆積的、原本該由鳳青禾處理的府務文書,就著燭台上明亮而溫暖的光,垂眸,默默地批閱起來。
暖閣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寧靜。
隻有角落鎏金炭盆裏銀霜炭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書頁翻動時發出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輕響,以及他手中紫毫筆尖落在昂貴宣紙上發出的、穩定而富有韻律的“沙沙”聲。
他批閱的速度很快,專注而利落,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沉穩氣度。
遇到需要鳳青禾最終定奪的內務事項——比如某處莊子的年節賞賜額度,或是對某個管事嬤嬤的調動建議——他也隻是抬眸,簡潔地詢問一句:
“夫人看,此處如此處置,可否?”
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處理最尋常不過的公務。
但鳳青禾卻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這份沉默分擔背後所蘊含的、近乎笨拙的體貼。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告訴她:安心養傷,瑣事有我。
他替她撐起了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
她輕聲回答:“主君定奪便是。”或“妾身以為,可稍作增減。”
他便點點頭,提筆落下決斷,繼續處理下一份文書,動作流暢自然。
燭光跳躍,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份全神貫注的神情,竟比他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英姿,更能撥動鳳青禾沉寂的心絃。
偶爾,她會因挪動身體而無意中牽扯到傷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每當這時,封禦梟翻動文書或落筆的動作便會幾不可察地、驟然停頓。
那瞬間的凝滯感如同時間被凍結。
他的目光會如同鷹隼般,帶著淩厲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瞬間抬起,精準地鎖定她的手臂和瞬間微蹙的眉頭,無聲的詢問如同實質的壓力彌漫開來。
“無礙。”鳳青禾總是輕輕搖頭,迎上他那雙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關切,甚至帶著一絲緊張。
她的唇角會不自覺地、極其自然地彎起一個極淡、卻如初雪消融般真實的弧度,安撫道,“隻是不小心碰到了。”
那目光交匯的瞬間,空氣彷彿變得粘稠,細微的電流無聲地流淌,驅散了所有言語的空白與距離,留下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暖意,在兩人心間悄然滋生。
他便會低低地“嗯”一聲,目光重新落迴文書上,但周身那股在衙署積攢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冷硬氣場,似乎又被這無聲的交流悄然融化了幾分,變得柔和而內斂。
紫鳶和紅螺將這一切無聲的互動盡收眼底。
她們小心翼翼地奉上溫熱的參茶和軟糯的點心,動作輕得如同羽毛落地,生怕驚擾了這份在沉默中流淌、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動人的溫情。
兩人交換眼神時,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欣慰與笑意。
國公爺雖然依舊話少,表情也難見波瀾,但這無聲的守護、這踏實的分擔,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熨帖人心,也更能讓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