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禦梟纔像是耗盡了某種巨大的心力,緩緩地鬆開了鉗製著鳳青禾手腕的手。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方纔因失控用力而在她白皙腕骨上留下的那圈清晰刺目的紅痕,又緩緩移到她那隻被細布層層包裹、顯得格外脆弱的手臂上。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堵在那裏。
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不顧一切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的存在,確認她的安全。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深處。
再開口時,聲音低沉,壓抑著尚未平息的風暴:
“你……好好歇著。府中諸事,一概不必理會。天塌下來,有我。”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包含了太多尚未宣之於口、也難以言喻的東西——後怕、慶幸、暴戾被強行壓抑後的餘燼,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洶湧澎湃的情感。
最終,他像是害怕再多停留一刻便會失控,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暖閣。
鳳青禾靠在柔軟的錦緞軟枕上,微微垂眸。
手腕處被他緊握過的地方,一圈清晰的紅痕尚未消退,帶著微麻的灼熱感,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目光緩緩移向手臂——那裏已被府醫仔細包紮妥當,素白的細布層層纏繞,遮掩了皮肉翻卷的猙獰傷口,卻掩不住一陣陣鈍痛傳來。
這痛楚,卻遠不及心頭的震蕩劇烈。
她閉上眼,方纔那一幕清晰地重現:封禦梟猩紅的雙眸中翻湧著狂怒與恐慌,那聲嘶吼般的“青禾!”,他衝過來時帶起的勁風,以及他抱起她時,身體那無法抑製的細微顫抖……
那絕非僅僅是主君對主母應有的關切,那份失控,那份洶湧澎湃、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感洪流……
冰冷的手腕彷彿還殘留著他滾燙掌心的印記,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流混雜著強烈的悸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再也無法被她刻意忽略或壓下。
這感覺,讓她無所適從,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讓她心尖發顫的甜意。
與此同時,封禦梟的身影已如裹挾著寒冰利刃的颶風,疾步衝出了聽濤軒。
心底那份因目睹她受傷而徹底決堤、洶湧澎湃、幾乎將他淹沒的情感……那陌生的、強烈的、讓他方寸大亂的感覺……
他需要時間才能讓沸騰的血液冷卻,讓混亂的思緒沉澱,去麵對,去梳理,去弄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封禦梟抱著鳳青禾的身影剛消失在聽濤軒的院門,鬆鶴堂內早已是陰雲密佈,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檀香依舊嫋嫋,卻再也壓不住空氣中彌漫開來的肅殺與寒意。
周嬤嬤幾乎是與封禦梟前後腳抵達鬆鶴堂。
她步履沉穩,麵色卻凝重如鐵,一絲不苟地將後角門處發生的驚魂一幕,事無巨細、條理清晰地稟報給了端坐於紫檀木羅漢榻上的老夫人南錦。
隨著周嬤嬤冰冷而精準的敘述,老夫人南錦臉上的慈和與平靜,迅速崩塌瓦解。
一層寒霜覆蓋了她的眉眼,皺紋深壑間凝聚起越來越濃重的陰霾,最終化為一片冰封萬裏的怒海。
那雙閱盡人世滄桑、早已慣看風雲、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充滿了暴怒。
咯吱——咯吱吱——
她手中那串溫潤的紫檀佛珠被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指捏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好,好一個楚安安,好一個楚雲若。”
老夫人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堅硬如鐵的紫檀木炕幾上。
力道之大,震得幾上那套上好的官窯青瓷茶盞“叮當”亂跳。
她的聲音帶著威壓和寒意,響徹在落針可聞的廳堂內:
“敢在我鎮國公府內,行刺主母!”
胸口劇烈起伏,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顯然已是怒到了極致。
本想留幾分顏麵,但是看來對方是不需要了。
“她現在何處。”老夫人看向周嬤嬤,寒光四射,彷彿要將人洞穿。
“回老夫人,”周嬤嬤深深垂首,聲音平板無波,“已被封禮將軍帶人拖回采荷堂,傷重昏迷。主君嚴令:著專人嚴加看管,吊住性命,不許其死。”
“想死,哪有那麽容易,讓她活著,讓她在那座她費盡心機想攀附的采荷堂裏‘好好養著’。”
這比一刀殺了楚安安要殘酷千百倍。
“老奴遵命!”周嬤嬤肅然應下,聲音裏沒有絲毫波瀾。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至於楚雲若……這個糊塗透頂、執迷不悟的蠢婦。若非她屢次三番縱容包庇,引狼入室,何至於養虎為患,釀成今日潑天大禍?險些害了梟兒不止,如今還要謀害青禾性命!”
“荷風院……看來是關不住她那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了!”老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如同法旨宣判:
“傳我令:太夫人楚雲若,深感府中禍事皆因己身不修德性、縱容親族所致,心中惶恐不安,無顏再居正院。即日起,自請遷出荷風院,移居府內最西邊的‘靜心佛堂’,日夜焚香誦經,為我封家先祖祈福,更為其自身所造罪孽,誠心懺悔!”
將楚雲若遷去靜心佛堂,對外宣稱是其“自請祈福懺悔”,算是老夫人念在最後一絲母子情分上,給她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麵,更是徹底地斬斷她與楚安安之間任何可能的聯係。
“是。”周嬤嬤躬身領命。
就在周嬤嬤話音剛落的瞬間,鬆鶴堂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推開。
封禦梟帶著一身凜冽寒氣與殺伐之氣,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祖母。”他聲音低沉沙啞。
“梟兒!”老夫人打斷他,眼中怒意未消,卻迅速被一層更深切的心疼和劫後餘生的後怕覆蓋,“快告訴祖母,青禾丫頭傷得究竟如何?可要緊?府醫怎麽說?”盡管周嬤嬤已快速稟報,但她必須親耳聽到孫兒確認才能稍稍安心。
“府醫已仔細處理過,是左臂外側一道深長傷口,幸得……幸得未傷及筋骨血脈,但失血不少,需靜心調養一段時日。”
封禦梟語速極快,提到鳳青禾傷勢時,眼底的猩紅戾氣瞬間又翻湧上來。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哢吧”的脆響,“楚安安,孫兒已命封禮將其拖回采荷堂,嚴加看管,絕無逃脫或尋死之機!祖母,此等大逆……”
“你不必再說了!”老夫人猛地抬手,讓周嬤嬤將方纔對楚安安和楚雲若的處置,複述了一遍。
最後,她看向封禦梟,問道:“……如此,你可還有異議?”
封禦梟聽著祖母果決狠厲的處置,眼中的暴戾稍稍被壓製下去。
祖母的處置,比他預想的更為徹底,將母親楚雲若徹底打入冷宮佛堂,斷絕一切後患;讓楚安安在采荷堂那“金絲籠”裏生不如死,日夜受盡折磨,遠比痛快地一刀了結更能平息他心頭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