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如同浸飽了墨汁的棉絮,陰沉得令人窒息。
凜冽的寒風卷著庭院中尚未化盡的殘雪碎冰,呼嘯著刮過國公府的高牆深院,打在臉上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帶著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國公府最偏僻的後角門處,氣氛凝重得如同送葬。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輛青布帷幔馬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拉車的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車轅旁,站著兩個粗壯婆子,麵相憨厚。
還有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的趕車老蒼頭,裹著破舊的棉襖,揣著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馬車後麵,跟著兩輛騾車,上麵捆紮著幾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裏麵裝著楚雲若一早為侄女準備好的嫁妝。
雖遠不能與鳳青禾那份祖父精心準備、十裏紅妝的豐厚嫁妝相提並論,但也足夠楚安安在一個偏遠小鎮上富足地過完下半輩子了。
前提是,她真能好好過日子。
周嬤嬤如同鐵鑄的門神般,紋絲不動地佇立在角門內側的陰影裏。
她穿著深褐色棉袍,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冰窟,冷冷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老夫人南錦意誌的具現化,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無聲的警告,杜絕任何可能的變數。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楚雲若親自攙扶著、或者說幾乎是半拖半架著楚安安,一步一步,從采荷堂的方向艱難地挪了過來。
楚安安身上穿著那套嶄新的衣裙,外麵罩著一件銀鼠皮鬥篷。
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苟,光滑得沒有一根亂發,簪著支素雅的珠釵。
然而,她低垂著頭,臉色蒼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紙,毫無血色,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腳步虛浮無力,
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倚靠在楚雲若身上,彷彿一個被抽空了靈魂、徒留精緻軀殼的瓷娃娃,任由擺布。
楚雲若雙眼紅腫如桃,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慼與深入骨髓的擔憂。
她緊緊握著楚安安那隻冰冷得如同冰塊的手,一路走,一路不停地低聲絮叨著,聲音嘶啞破碎:
“安安……聽姑母的話,到了那邊……要聽話……收斂些性子……好好過日子……缺什麽……缺什麽就寫信回來……姑母……姑母總會想法子……”
這些話語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
楚安安始終一言不發,長長的睫毛垂著,如同兩扇緊閉的門,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地鎖在無人能窺見的深淵裏,身體僵硬冰冷。
就在她們二人步履蹣跚,即將走到那扇象征著徹底放逐的冰冷角門時。
另一條迴廊的轉角處,一道清麗而挺拔的身影,帶著兩個貼身丫鬟,不疾不徐地轉了出來。
是鳳青禾。
她今日穿著一身沉穩內斂的靛青色織金纏枝蓮紋襖裙,外罩一件同色係、鑲著柔軟銀狐風毛的鬥篷。
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烏發如雲,隻簪了一支通體無暇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端凝沉穩、不容侵犯的主母氣度。
陽光被陰雲遮蔽,但她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光華,與楚安安的蒼白死寂形成刺眼的對比。
她是奉了老夫人之命,前來送一送的。
老夫人雖深惡這對姑侄,但國公府百年門楣的體麵不能不顧,不能落人口實,讓人覺得封家太過刻薄寡恩。
鳳青禾作為當家主母,此刻出麵,便是代表了國公府的態度——體麵地、合乎禮數地將人禮送出門,給這樁醜聞畫上一個看似平和的句號。
鳳青禾的出現,如同在已經凝滯如冰的湖麵上,又投入了一塊巨石。
周嬤嬤立刻躬身,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老奴見過女君。”
楚雲若的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釘在了地上。
就在女君二字傳入耳中的刹那,楚安安原本如同死水般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依舊死死低著頭,但隱藏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手,指甲已用盡全力深深掐進了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鳳青禾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掃過庭院中的假山草木,淡淡地掃過形容枯槁的楚雲若和那具行屍走肉般的楚安安。
視線在那張過分平靜、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疏離感。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府務通告,沒有絲毫溫度:
“母親,表小姐此去路遠,山高水長,望多珍重。府中諸事繁雜,恕不遠送。”
她的聲音清越而平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但卻深深刺痛了楚安安的心。
鳳青禾,你這個鳩占鵲巢、奪走我所有希望和未來的賤人,是你毀了我的人生,現在,你還要假惺惺地站在這裏,披著主母的光環,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來送行?
來看我楚安安最後是如何狼狽如喪家之犬般被掃地出門!
楚安安心中那被強行壓製、日夜翻滾沸騰的怨毒、屈辱和絕望,在鳳青禾出現並說出這句看似得體、實則在她聽來充滿無盡諷刺的話語的瞬間,徹底衝垮了最後一絲名為理智的脆弱堤壩。
那層勉強維持的、死寂的平靜偽裝,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轟然碎裂。
露出了底下瘋狂燃燒、足以焚毀一切的怨火。
“鳳青禾——!!!”
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厲鬼的嚎哭,驟然撕裂了凝滯死寂的空氣。
楚安安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蒼白精緻的臉,因為極致的恨意和瘋狂而徹底扭曲變形,雙眼赤紅,裏麵盈滿了同歸於近的殺意。
她猛地甩開楚雲若緊握的手。
同時,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抽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在她指間驟然亮起——那是一支金簪。
但簪尾卻被她用石頭生生磨得尖銳無比。
“賤人,你去死吧,跟我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