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滴落在楚安安淩亂肮髒的發間，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對未來的深切擔憂：
“安安……我的孩子……姑母沒用……姑母真的沒辦法了……護不住你了……姑母給你……給你找了個……找了個落腳的地方……”
她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方文遠”這個名字，描述著清泉鎮的偏僻、方家的赤貧以及那個窮酸秀才的條件，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反複剜割著她自己的心髒。
“……是個……是個秀才，家世……是清白的，沒做過惡……人……聽打聽的人說，也還……也算端正……雖然日子清苦了些，但……但好歹是個正經人家的正頭娘子……離雁門府遠得很，沒人知道那些糟心事……你……你帶著姑母給你準備的嫁妝，好好……好好跟他過日子……熬一熬，熬到他……熬到他考取了功名，說不定……說不定還有轉機……”
楚雲若絮絮叨叨地說著，語無倫次，既像是在安慰懷中毫無生氣的侄女，更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試圖給這樁充滿屈辱和絕望的婚事，蒙上一層虛幻的、聊以自慰的微光。
楚安安在她懷裏，身體僵硬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裏挖出來的石頭，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
直到楚雲若說到嫁妝和好好過日子這幾個字時，她那如同死水般的眼珠，才極其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轉動了一下。
空洞的眼底深處，那片死寂的灰暗之下，似乎有什麽極其幽暗、極其冰冷的東西，如同深淵底部的毒蛇，悄然地、一閃而過。
“周嬤嬤……就在外麵……死死地盯著……”楚雲若將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彷彿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安安，聽姑母的話，起來……起來好不好？咱們……咱們好好梳洗一下，換身幹淨……體麵的衣裳……明天……明天我們……我們體體麵麵地走，好不好？別讓外麵那些下賤的奴纔看了笑話……也別……別再惹惱老夫人了……姑母……姑母真的……真的護不住你了……”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淚水浸濕了楚安安肩頭的衣料。
過了許久，久到楚雲若以為楚安安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懷中那冰冷僵硬的身體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楚安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和汙垢尚未清洗，顯得肮髒而狼狽。
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之前的瘋狂和歇斯底裏的絕望似乎消失了，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的平靜所取代。
那平靜如同結了厚厚冰層的湖麵，光滑死寂，深不見底，冰層之下湧動著刺骨的寒流。
她看著楚雲若哭得紅腫不堪、充滿擔憂和絕望的雙眼，嘴角極其僵硬地、極其不自然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比最淒慘的哭泣還要難看百倍。
“……好。”一個嘶啞幹澀到極點、彷彿砂礫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她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輕飄飄的，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枯葉落地的聲響，“我聽姑母的……我……梳洗……換衣服……”
她極其平靜地掙脫開楚雲若的懷抱，動作雖然僵硬，卻帶著一種異樣的“順從”。
她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一步步走向那麵曾經映照過她無數美好幻想的梳妝台。
她甚至沒有再看楚雲若一眼，隻是對著銅鏡中那張肮髒、憔悴、如同鬼魅般的模糊麵孔，麵無表情地拿起一把梳子，開始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梳理著自己那如同枯草般打結糾纏的頭發。動作機械而精準。
那過分平靜、過分“順從”的姿態，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楚雲若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可憐的安慰，反而湧起一股強烈到讓她頭皮發麻的不安。
這不像認命，更像……一種死寂的蟄伏。
但她此刻已被巨大的悲傷、屈辱和即將到來的生離死別徹底壓垮，心力交瘁到了極點。
她隻能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自我安慰道：哀莫大於心死，安安這是……認命了。也好，認命了，總比瘋癲著被拖走強。
“好……好孩子……姑母……姑母這就讓翠柳她們進來伺候你……”
楚雲若胡亂抹著眼淚，踉蹌著腳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虛浮地走出去吩咐。
采荷堂內，所有的燈燭都被點亮，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陰冷死氣。
丫鬟們在楚雲若的厲聲催促和桂嬤嬤冰冷目光的無聲威懾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走進內室，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楚安安沐浴、更衣、梳妝。
楚安安異常配合，如同一個精緻的傀儡。
她一言不發，麵無表情，任由丫鬟們用溫熱的毛巾擦拭她冰冷的肌膚，換上身新衣服，發髻也被梳得一絲不苟，光滑得沒有一根亂發，最後簪上了一支樣式簡單、毫無特色的素銀珠釵。
熱水洗去了表麵的汙垢，換上了幹淨的衣服，梳好了整齊的發髻。
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憔悴不堪卻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臉。
然而，那雙眼睛，依舊空洞，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死寂之下，彷彿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楚雲若看著收拾停當、安靜地端坐在繡墩上的侄女，心中酸楚如同翻江倒海，卻也隻能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連她自己都不信的廢話，試圖給這樁註定悲慘的婚事蒙上一層虛幻的光暈。
楚安安始終安靜地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如同兩片小小的烏雲，徹底遮住了眼底那片深不見底、令人不安的寒潭死水。
她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溫順和認命。
她似乎真的……想通了，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