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眼皮都沒抬一下,隻公事公辦地應道:
“太夫人既已選定,老奴這便回稟老夫人。明日辰時正刻,采荷堂外會備好車馬,送表小姐出府。”
她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掃過楚雲若失魂落魄的臉,
“還望太夫人好生叮囑表小姐,收拾齊整,莫要失了……國公府最後的體麵。”
說完,一絲不苟地福了一禮,便如同完成任務的機器般,轉身,步履沉穩地離去,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隻留下一個冰冷僵硬的背影。
楚雲若望著桂嬤嬤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又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寫著“方文遠”三個字、輕飄飄如同催命符般的薄紙片,一股巨大的、足以將她吞噬的悲涼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眼前陣陣發黑,扶著冰冷的廊柱才勉強沒有癱軟在地。
采荷堂內,此刻死寂得可怕,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連日的瘋狂嘶吼、打砸和詛咒似乎耗盡了楚安安所有的生命力,她像一個被徹底玩壞、丟棄在角落的破敗布娃娃,蜷縮在冰冷金磚地麵鋪著的一塊已經沾滿汙漬的舊地毯上。
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神采,隻是呆呆地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天空。
臉上曾經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汗水和灰塵糊成一團肮髒的汙跡,如同戴著一張可笑的麵具。
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錦緞衣裙,此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滿了灰塵、碎瓷片和不明汙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華貴顏色。
當楚雲若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腳步,如同行屍走肉般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令人心碎欲裂的景象。
心,如同被一隻無形冰冷、帶著倒刺的鐵手狠狠攥住,再狠狠一擰!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窒息,幾乎喘不上氣來。
這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啊,是她傾注了所有希望和野心的孩子啊,是她在這國公府裏唯一的精神寄托啊。
如今……卻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淒慘境地。
“安……安安……”楚雲若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無法抑製的鼻音和錐心刺骨的心酸。
她幾乎是挪動著腳步,慢慢靠近那個蜷縮的身影。
顫抖著伸出手,想替她攏一攏那淩亂如同枯草、沾著汙穢的鬢發,指尖卻抖得厲害,怎麽也觸碰不到。
“姑母……”楚安安像是被這微弱的聲音驚醒的木偶,空洞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凝聚在楚雲若那張同樣憔悴不堪的臉上。
隨即,那死灰般的眼底竟猛地爆發出最後一絲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希冀光芒。
她如同瀕死的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楚雲若的手腕,長長的指甲如同鐵鉤般深深嵌進對方鬆弛的皮肉裏,留下道道血痕!
“姑母,姑母,你找到辦法了對不對?老夫人她……她改變主意了是不是?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以後都乖乖的,我發誓,我再也不癡心妄想了,表哥我也不想了,我就老老實實待在采荷堂,當個擺設,當個隱形人,我吃齋唸佛都行!求求您,求求您再去求求老夫人,求求表哥!求求他們饒了我這一次!求求他們了!”
她語無倫次地哀嚎著、乞求著,涕淚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橫流,眼中是極致的恐懼和卑微到塵埃裏的乞憐。
那份被楚雲若親手驕縱出來的、曾經不可一世的傲氣,早已被現實的鐵拳徹底碾得粉碎,隻剩下求生的、最原始的本能。
楚雲若看著她這副淒慘卑微到極致的模樣,心如被千萬根鋼針反複穿刺,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她何嚐不想保住她?何嚐願意看她如此?可現實冰冷堅硬如玄鐵,老夫人和封禦梟的態度,早已斷絕了所有可能。
“安安……安安你聽姑母說……”楚雲若反手用盡力氣,緊緊握住楚安安那冰冷刺骨、不住顫抖的手,聲音哽咽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無力與絕望,“沒用了……姑母真的盡力了……老夫人她……下了死令,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明日……明日你必須走……必須離開國公府……”
“不,我不走,我不走!”楚安安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鬆開手,劇烈地搖著頭,眼神再次陷入狂亂的漩渦,
“我要見表哥,我要親自去求他,他不能這麽對我,他不能這麽狠心。我是安安啊,我是從小跟在他身後的安安啊!”
她掙紮著就要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想要往外衝。
“你給我站住!”楚雲若猛地提高聲音,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變得尖利刺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歇斯底裏,
“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你表哥他……他恨不得親手處置了你,你再去鬧,再去觸他的黴頭,連這最後一點活路都沒有了,你想被老夫人‘清理門戶’嗎?!你想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麵嗎?!”
楚安安被她這聲嘶力竭的怒吼釘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楚雲若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了深切恐懼和徹底灰敗的眼睛。
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僥幸,隻有冰冷的、殘酷的現實。
連姑母……連這最後依靠的姑母……都徹底放棄她了?連最後一點點指望……都徹底破滅了?
巨大的絕望如同萬年玄冰化成的寒潮,瞬間將她從頭到腳徹底淹沒、凍結。
她停止了所有掙紮,身體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骨頭和靈魂般,軟軟地癱倒下去,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麵。
眼神裏的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死寂的灰暗,彷彿一口枯竭了千年的深井。
楚雲若看著她這副萬念俱灰、生機斷絕的模樣,心碎欲裂,肝腸寸斷。
她再也忍不住,撲過去將楚安安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這具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