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安被推得重重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
她仰著頭，看著楚雲若眼中那一片徹底的灰敗、恐懼和認命，看著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和絕望，最後一絲僥幸的幻想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聲徹底破滅。
“不……不……不會的……姑母你騙我……”
她搖著頭，眼神渙散空洞，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粘稠的黑色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吞噬。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人粗魯地塞進一頂破舊寒酸的小轎，像丟棄垃圾一樣被送出高聳的國公府大門，從此在泥濘、鄙夷和無窮無盡的折磨中掙紮度日，
甚至……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如同從未存在過。
這恐怖的想象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帶著倒刺，狠狠纏繞住她的心髒，勒得她無法呼吸，痛不欲生。
而這極致的絕望，在胸腔裏被反複擠壓、發酵，迅速變質、膨脹，最終轟然炸裂，轉化為滔天的、足以焚燒理智的憤怒和淬著劇毒的怨毒。
楚安安猛地抬起頭，布滿猩紅血絲的雙眼如同地獄惡鬼，迸射出駭人的凶光，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穿透牆壁，撕碎那個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淒厲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淬滿了世間最深的詛咒：
“是你，都是你該死的聯姻女，是你搶走了我的一切，搶走了我的表哥，搶走了國公府的滔天富貴和無上榮華。是你把我害到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抓起手邊能抓到的一切——一個冰冷的黃銅手爐、一個插著早已幹枯梅枝的細頸青瓷瓶、甚至是一個沉重的檀木首飾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描金繪彩的牆壁、砸向光潔的地麵！
刺耳的碎裂聲、撞擊聲在死寂的采荷堂內接連炸響，碎片四濺，銅爐凹陷，名貴的青瓷化作一地狼藉的齏粉，名貴的首飾散落一地。
她披頭散發，狀若瘋癲，在滿地的碎片和狼藉中瘋狂地踢打、嘶吼、咆哮，將所有的恐懼、不甘、絕望，都化作了對鳳青禾最惡毒、最肮髒的詛咒，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
翠柳和其他幾個小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如同受驚的鵪鶉般緊緊抱在一起，瑟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這瘋狂的漩渦卷進去撕碎。
整個采荷堂，被這瀕臨崩潰的瘋狂尖叫和濃得如同實質、足以令人窒息的怨毒徹底籠罩。
富麗堂皇的精巧陳設，此刻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扭曲怪誕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灰塵、破碎瓷器的冰冷氣息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絕望味道。
楚雲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侄女在滿地狼藉中瘋狂發泄、詛咒，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涼死寂。
她知道，楚安安完了。徹徹底底地瘋了，毀了。
而她自己……也在這場豪賭中，輸掉了最後一點親情籌碼和在這國公府立足的根基。
老夫人那句“隨她一起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頂。
她必須做出選擇，一個殘酷的、唯一能保住自己苟延殘喘的選擇。
三日之期，如同一柄寒光閃閃的鍘刀，懸在楚雲若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她必須爭分奪秒地找到一個足夠遠、足夠“妥當”的地方，將這個已經徹底淪為禍害、隨時可能引爆的侄女送走。
否則，老夫人那“清理門戶”的手段……僅僅是回想起那雙冰冷徹骨、不帶一絲人氣的眼睛，楚雲若就忍不住渾身打了一個劇烈的寒顫，骨髓都彷彿被凍僵了。
再不敢有絲毫拖延的念頭，每一刻的流逝都讓她如坐針氈。
國公府的年節紅綢還未完全撤下，庭院角落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但某些角落，已然寒徹骨髓，比數九寒冬更甚。
楚雲若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腰背再也挺不直，往日的清高自持、精於算計，此刻隻剩下被恐懼和倉皇徹底掏空的頹敗。
老夫人的話，字字如淬毒的冰錐，狠狠紮在她心上；那三日的期限，更是如同催命的符咒，日夜在她耳邊尖嘯。
她不敢再抱有任何僥幸的幻想，更不敢拖延片刻，彷彿身後有擇人而噬的猛獸在追趕。
然而，在這巨大的壓力下，“妥當”二字，卻成了天底下最奢侈的要求。
楚安安如今在雁門府乃至整個北境的權貴圈子裏，早已成了一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國公府雖未明發諭令，但年節闔府歡慶時，太夫人和表小姐那刺眼的缺席、采荷堂外重兵把守的森嚴、以及楚雲若被老夫人暗中嚴厲訓斥的風聲，早已如同長了翅膀，在府邸內外傳得沸沸揚揚，細節被添油加醋，麵目全非。
稍微有點體麵、有點腦子的人家，誰願意沾手一個敢給權勢滔天的定國公下藥、意圖爬床、聲名狼藉到極點、還被國公府最高掌權者明確厭棄的女子？
娶回去，是結親還是結仇？是嫌自家門楣太高，還是嫌日子太安穩？
楚雲若想盡了辦法，終於在第三日晌午，頂著老夫人派來的周嬤嬤那冰冷審視的目光，敲定了一個“人選”。
對方姓方，名文遠，是距離雁門府三百裏外、一個名為“清泉鎮”上的秀才。
年紀二十有五，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守著幾畝薄田和鎮上一個小小的書塾過活。
據楚雲若派去的人打聽，此人身家清白，讀書還算用功，相貌也端正，隻是家境著實貧寒，連聘禮都拿不出像樣的東西。
唯一的條件，便是要求女方帶一份“豐厚”的嫁妝，以支撐他繼續讀書考取功名，並改善拮據的生活。
這對楚雲若來說，幾乎是屈辱中的屈辱，她捧在手心嬌養了十幾年、一心要嫁入頂級權貴之門的侄女，如今竟要帶著大筆嫁妝，“下嫁”給一個偏遠小鎮的窮酸秀才。
這簡直是她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然而，周嬤嬤如同鐵鑄的雕像般站在一旁，那毫無波瀾的眼神提醒著她：
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能保住楚安安性命、維持最後一點體麵的選擇。
清泉鎮夠遠，一個秀才的身份也勉強算“清白”，總好過被配給商賈或軍漢，或者……更不堪的下場。
“就……就他吧。”楚雲若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