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臘梅凝霜，鬆枝覆雪，室內暖爐氤氳著融融熱氣。
老夫人南錦斜倚在鋪著厚厚錦緞坐褥的紫檀木羅漢榻上，手中那串溫潤的紫檀佛珠被撚得緩慢而規律。
心腹周嬤嬤垂手侍立在側，正壓低了嗓音，將府中這幾日最要緊的動向細細稟來，尤其是聽濤軒那兩位主子之間微妙又別扭的相處。
“老夫人，”周嬤嬤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心，
“主君這幾日……瞧著總想尋機會同夫人說說話兒。或是借著問詢府務，或是在迴廊上‘偶遇’。”
“可夫人那邊……反應總是淡淡的，不是垂眸應幾聲‘是’，便是客氣周全地避開話頭。兩人一個想靠近，一個似有若無地推拒，同處一簷下，瞧著……怪別扭的。”
老夫人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那歎息裏沉澱著洞悉世事的瞭然與一份無可奈何。
“梟兒那孩子啊，”她微微搖頭，眼中是閱盡千帆的明澈，“在戰場上運籌帷幄、殺伐決斷，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可這哄媳婦兒、解心結的本事……怕是還沒開竅呢。至於青禾那丫頭，”
老夫人語氣轉為溫和，“心思重，性子又剛強，一時半會兒別扭著，也是人之常情。強扭的瓜不甜，這種事，旁人再急也插不上手。罷了，且由著他們自個兒慢慢磨去吧。”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看透後的豁達，但下一刻，那溫和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出掌家多年的威嚴：
“倒是荷風院和采荷堂那邊，給我盯死了！尤其是那個楚安安，年節就在眼前，府裏賓客盈門，仆役穿梭，魚龍混雜，絕不能再讓她尋到一絲空子鬧出什麽幺蛾子來！告訴封禮，”
老夫人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把人給我看死了，內外隔絕，飲食起居一律由可靠的人經手，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若她再敢生半點事端，不必來回稟我，直接按最嚴厲的家法處置。杖責、幽閉、發賣，隨他選最狠的！非常時期，莫要因這顆不知死活的老鼠屎，壞了我封府上下期盼了一整年的喜慶祥和！”
“是，老夫人放心，老奴省得！”周嬤嬤神色一凜，腰背挺得更直，肅然應下。
老夫人這番措辭，字字如釘，句句見血，是真正下了死命令了。
看來楚雲若姑侄這次構陷主母、妄圖動搖封府根基的舉動，已徹底觸到了老夫人的逆鱗，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她們在國公府的日子，算是到頭了。
臘月三十，歲除之日。
年節那濃得化不開的喜慶氣氛，在巍峨的國公府內外蒸騰、彌漫，達到了頂點。
府邸各處早已煥然一新。
鮮豔奪目的紅綢從高高的廊簷一路垂掛至庭院，在寒風中獵獵招展，宛如流動的赤色祥雲。
精巧繁複的各式宮燈——繪著福壽雙全、五穀豐登、八仙過海圖案的，綴著流蘇瓔珞的——沿著迴廊、掛在亭角、懸在門楣，在暮色漸合的寒風中搖曳生姿。
暖黃的光暈將庭院中厚厚的積雪映照得晶瑩剔透，折射出七彩迷離的碎光，更添幾分夢幻般的喜慶。
仆役們腳步匆匆，臉上卻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意。
空氣中，各種令人垂涎的香氣交織纏繞：廚房裏蒸騰出的年糕甜香、燉煮的肉食濃香、炸物的油香；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爆竹硫磺氣息；
還有各處門窗上插著的、用以驅邪祈福的艾草與鬆柏散發出的清新辛香……種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構成了獨一無二的年節氣息，充盈著每一個角落。
封禦梟與鳳青禾作為府邸的主人，從晨曦微露便開始了緊張而莊重的年節禮儀。
首當其衝便是盛大的祭祖。
供奉著封氏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內，燭火煌煌，映照著鎏金的神龕和肅穆的牌位，香煙繚繞升騰，氤氳出莊嚴肅穆的氛圍。
封禦梟身著象征身份與功勳的玄色國公蟒袍，金線刺繡的麒麟張牙舞爪，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如鬆。
他神情端凝肅穆，手持三柱粗大的祭香，步履沉穩地走到供案前，引領著闔府男丁——包括封禮、封羽、封斬、封炎等心腹將領以及族中子弟——向著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
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虔誠，告慰著為國捐軀的英靈，祈求著家族來年的平安與昌隆。
稍後位置，鳳青禾身著繁複華貴的吉服，雲鬢高綰，珠翠生輝。
她率領著府中所有女眷，同樣一絲不苟地行著大禮。
繁複的裙裾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鋪展開來，行動間環佩輕響，卻絲毫不掩那份發自內心的虔誠。
在肅穆得幾乎凝滯的空氣裏，當封禦梟起身準備退至一旁時，寬大厚重的蟒袍袖袍不經意間拂過了鳳青禾微涼的手背。
兩人皆是一頓。
那瞬間的、布料與肌膚的輕微摩擦，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暖意。
鳳青禾指尖微蜷，封禦梟的動作也停滯了半息。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封禦梟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鳳青禾則飛快地垂下眼睫，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
那幾乎可以忽略的觸碰，卻彷彿帶著一絲微弱的電流，悄無聲息地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兩人之間的一小塊冰冷陰霾。
祭祖之後，便是闔府團圓的除夕家宴。
鬆鶴堂的暖閣內，早已暖意融融，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鋪著喜慶的紅色桌帷，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
象征著“年年有餘”的清蒸鱖魚、寓意“吉祥如意”的八寶葫蘆鴨、預示“紅紅火火”的冰糖肘子、代表“團團圓圓”的四喜丸子……還有各色精緻的點心蜜餞，無不透著富貴吉祥。
老夫人南錦端坐主位，穿著象征福壽的絳紫色團花錦袍，看著滿堂濟濟的將領家眷——那些追隨孫兒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以及他們的家人，臉上洋溢著由衷的欣慰與滿足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