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禦梟與鳳青禾分坐於老夫人兩側。
封禦梟已換下繁重的朝服，穿著一身寶藍色暗雲紋錦袍，少了些祭祖時的肅殺，多了幾分居家的英挺。
鳳青禾則換了一身相對輕便些的藕荷色織金纏枝蓮紋襖裙，發髻也略作簡化，更顯溫婉清麗。
席間，慣常在年節家宴上占據一席之地的太夫人楚雲若和那位總愛爭奇鬥豔的表小姐楚安安，今日卻蹤影全無。
在座的皆是浸淫權貴場中的人精，主君雖將此事壓得極嚴，但府中哪有真正的秘密？
一絲半縷的風聲早已透出，眾人心中皆是雪亮，此刻更是心照不宣，無一人提起，彷彿那兩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氣氛依舊熱烈異常。封禮、封羽、封斬、封炎等心腹將領輪番上前，高舉酒杯，說著最誠摯的吉祥話，感念主君英明神武，治軍有方，保境安民；讚頌主母賢德淑慧，治家有道，待下寬仁。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不斷。
封禦梟難得地放鬆了平日緊繃如弓弦的神經，棱角分明的臉龐在暖融融的燭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舉杯回應著部屬的敬意，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冷硬與疏離，似乎也在滿堂的溫情與熱鬧中悄然消融。
鳳青禾則周旋於女眷們之間，言笑晏晏，舉止從容得體，或關切地詢問老人身體，或溫和地逗弄孩童，或與同輩妯娌談笑風生，將國公府女主人的雍容氣度與親和風範展現得淋漓盡致。
宴席過半，一道晶瑩軟糯、點綴著各色蜜餞果脯的八寶年糕被端了上來，恰好放在了鳳青禾麵前不遠的位置。
封禦梟的目光在那道點心上停留片刻，又悄然轉向身旁安靜用餐的妻子。
連日來嚐試靠近卻屢屢碰壁的挫敗感，在此刻被一種更純粹的衝動取代。他拿起手邊的公筷，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穩穩地夾起一塊色澤誘人的年糕，輕輕放到了鳳青禾麵前那隻細膩如玉的白瓷小碟裏。
“夫人嚐嚐這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席間的喧鬧中並不突兀，卻足夠讓她聽清，“這是廚房新琢磨出來的方子做的八寶年糕，取個‘年年高升、吉祥如意’的好彩頭。”
這個動作自然而坦蕩，是他連日來第一次主動的、不含試探的、純粹的關切。
鳳青禾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詫異地抬眸看向他。
屋裏無數燭火的光芒跳躍著，盡數映入他深邃的眼眸裏，那雙慣常銳利如寒星、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竟少了平日的審視與疏離，清晰地映照出她小小的身影，裏麵似乎湧動著一種溫和的暖流，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不再是那個帶著戰場硝煙氣息、笨拙地試圖靠近卻不得其法的封禦梟，也不是那個在衙署裏揮斥方遒、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峻國公。
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身份的重負，僅僅像是一個在一年一度最溫馨的家宴上，想與自己的妻子分享一份美味、傳遞一份心意的普通丈夫。
心底那堵用疏離和自我保護砌成的無形冰牆，似乎被這小小的、帶著溫度的舉動悄然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絲暖意，混著年糕甜糯的香氣，悄然滲入。
她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用客氣而疏離的“謝主君費心”或“妾身不餓”來推拒。
而是迎著那雙帶著暖意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唇角甚至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宛如初融冰雪下悄然綻放的第一朵迎春般的弧度：“謝主君。”
她用銀箸夾起碟中那塊小小的年糕，放入口中，細細品嚐。軟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溫柔地化開，蜜餞的酸甜與糯米的清香完美融合，那溫熱的甜意彷彿順著喉嚨一路滑下，悄然融化了一絲盤踞心頭已久的寒意。
封禦梟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她。
看著她唇角那抹清淺卻真實的笑意，看著她低垂眼簾時微微顫動的長睫，看著她認真品嚐時那專注恬靜的側顏……胸腔中那股連日來揮之不去的煩悶與鬱結，如同被這甜糯的氣息瞬間驅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打了一場漂亮勝仗般的滿足感，以及一種從心底深處汩汩湧出的暖意，熨帖著四肢百骸。
原來，僅僅是讓她真心實意地展露一絲笑顏，竟是如此令人心旌搖曳、倍感愉悅的事情。
他緊抿的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弧度，為自己終於尋對了方法、做對了一件事而暗自歡喜。
主位上的老夫人南錦，將這對小夫妻之間這無聲的互動盡收眼底。
她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連手中撚動佛珠的動作都顯得鬆快流暢起來。
夜幕徹底籠罩了大地，府內喧囂的宴飲聲漸漸散去，但雁門府城卻迎來了除夕夜最鼎沸、最流光溢彩的時刻。
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不斷炸開絢爛的花朵。
“夫人，”封禦梟在晚宴徹底結束後，走到正在暖閣窗邊望著外麵零星煙花的鳳青禾身邊，低聲詢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壓製的緊張，以及一種純粹的期待，眼神專注而認真地望著她，
“府外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城中各處都掛了花燈，有舞龍舞獅，還有各色雜耍……可願隨我出府走走？看看這雁門府城除夕的盛景？”
鳳青禾有些意外地轉過身。
封禦梟，這位向來以軍務為重、沉穩持重的國公爺，竟會在除夕夜主動邀她外出賞燈？這與他平日的作風大相徑庭。
然而，看著他眼中那份不摻雜任何算計、純粹的邀請，感受著他話語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沉寂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漣漪。
那些盤踞在心頭的顧慮、防備與尚未完全消散的別扭，似乎也被這滿城即將沸騰的喜慶，被這除夕夜特有的魔力，衝淡了許多。
府外的喧囂與熱鬧隔著高牆隱隱傳來，帶著一種誘人的召喚。
她望著他，在他專注的凝視下，輕輕頷首，清越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