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封禦梟踏入花廳，看到的卻是鳳青禾端坐於圓桌主位，正與顧嬤嬤及兩位管事娘子圍坐一處。
桌上攤著厚厚的冊子，她神情專注，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地逐條核對除夕夜宴的選單、食材采買、器皿擺放等繁複細節，連抬頭的空檔都沒有。
封禦梟站在門口，一時竟像個誤入此地的局外人。
他張了張嘴，終是沒發出聲音，隻得默默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早已翻過數遍的兵書，心不在焉地翻著。
耳邊充斥著關於“山珍海味搭配”、“席麵次序”的討論，他像個多餘的人，幹坐了快半個時辰。
直到鳳青禾終於處理完，起身對他行了個禮，客氣而疏離道：“主君回來了。妾身與嬤嬤們商議年節瑣事，未能遠迎，主君勿怪。”
他隻能悶悶地“嗯”了一聲，看著她轉身又去檢視剛送來的錦緞花樣，心頭那股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一次示好不成，封禦梟並未氣餒。
得知下麵莊子進獻了一批難得的膘壯梅花鹿，肉質極鮮，他立刻吩咐廚房用最滋補的藥材小火慢煨，精心烹製了一盅鹿肉羹。
他親自端著那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羹湯，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走進了暖閣。
彼時，鳳青禾剛處理完一批對牌，正倚在窗邊軟榻上小憩，手裏拿著一本閑書，手邊小幾上放著一碟隻吃了一塊的棗泥山藥糕和半盞溫熱的牛乳茶。
他將青瓷燉盅輕輕放在她手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夫人，嚐嚐這個，剛燉好的鹿肉羹，最是滋補。”
鳳青禾放下書，目光落在精緻的燉盅上，又瞥了一眼手邊幾乎沒動的點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拿起調羹，在盅裏淺淺舀了一勺，吹了吹，優雅地送入口中。
“謝主君費心。”
她放下調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聲音溫和卻帶著清晰的疏離，
“味道甚好，火候也極佳。隻是妾身方纔用過些點心，腹中已飽，實在用不下了，辜負了主君美意。”
那“辜負”二字，客氣得像把軟刀子。封禦梟看著她隻嚐了一小口便放下的調羹，感覺那盅耗費心思的羹湯瞬間失去了所有滋味，心也跟著沉到了穀底。
挫敗感並未消退，反而在深夜達到了頂點。
封禦梟處理完衙署的急件回來，路過鳳青禾臨時處理賬務的小書房，透過半開的門縫，看到她正伏在案前，纖細的脊背挺得筆直，一手執筆，一手按著算盤，眉頭微蹙，眉眼間是掩不住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痕在跳躍的燭光下清晰可見。
一股強烈的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放輕腳步走進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看著她專注而疲憊的側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幫她揉一揉那緊繃的肩頸。
然而，指尖還未觸碰到她的衣料，鳳青禾卻如同背後長了眼睛的受驚小鹿，猛地挺直背脊，倏然轉過頭來。
那雙清澈的眼眸瞬間睜大，裏麵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
“主君？”她聲音微緊，帶著疑問，“您……有事吩咐？”
她迅速放下筆，身體微微後傾，拉開了距離，一副隨時準備起身應對的姿態。
封禦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點憐惜和衝動瞬間被這過度的警惕澆得透心涼。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收回手，背在身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尷尬和難堪湧上心頭，他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幹澀的一句：
“……無事。夜已深，夫人……注意歇息。”
說完，幾乎是狼狽地轉身，快步離開了書房，留下鳳青禾獨自對著跳躍的燭火，心緒難寧，久久無法平息。
每一次嚐試，都像是將一顆滾燙的心捧出去，卻狠狠撞上了一堵冰冷堅硬、布滿尖刺的牆。
每一次示好，都被她以最禮貌、最周全、也最疏離的方式擋了回來。
封禦梟引以為傲的戰場謀略、朝堂機鋒、運籌帷幄，在鳳青禾這堵無形的、由疏離、警惕和自我保護築成的銅牆鐵壁麵前，統統失效，笨拙得令他沮喪又煩躁。
他那點好不容易因聽濤軒宣言而雀躍、因祖母支援而振奮的心思，被這持續不斷的挫敗感磨得七七八八，如同燃盡的篝火，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滿心無處發泄的憋悶。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想要靠近一個人，想要哄好一個對你豎起心防、將你拒之門外的女人，其難度竟遠勝過指揮千軍萬馬打一場硬仗！
而鳳青禾呢？
她並非鐵石心腸，更非全然感受不到封禦梟那笨拙的、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示好”。
那提前歸府卻枯坐一旁的身影，那碗熱氣騰騰、明顯耗費了心思的鹿肉羹，那深夜試圖落在她肩頭的手……這些笨拙的舉動，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並非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困惑、不解，甚至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波動，在她心底深處悄然滋生。
但她無法確定，無法解讀。
他的意圖究竟是什麽？是對那夜的愧疚補償？是對祖母支援的順水推舟？還是……另一種更隱蔽的試探？
鳳青禾不敢輕易放下戒備，更不敢讓自己沉溺於任何可能帶來更深傷害的溫情假象。
於是，她隻能用最公事公辦的態度，豎起最堅固的屏障，將自己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
每一次看似冷漠的回應，都是她在驚惶不安中，為自己套上的一層鎧甲。
於是，在這年節氣氛日益濃烈、處處張燈結彩、笑語喧闐的國公府裏，主院聽濤軒的上空，卻始終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下人們敏銳地察覺到了主君與夫人之間那種奇異的氛圍：明明同處一個屋簷下，同桌而食，同去請安，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流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尷尬。
少了之前的默契流轉，多了幾分刻意的迴避與無聲的僵持。府裏的熱鬧是別人的，而這份微妙的“冷”，似乎隻屬於他們兩人。
這份微妙的冷意，自然也傳入了鬆鶴堂。燭火通明的暖閣內，老夫人撚著佛珠，聽著周嬤嬤低聲的稟報，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