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地落在封禦梟身上,那眼神裏充滿了疼惜與支援,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祖母活了這麽大歲數,經曆過風浪,也看透了人心。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該舍則舍,莫要被那點微薄的、早已變了質的情分絆住了手腳,反倒委屈了自己,寒了真正待你好的心。”
她微微前傾了身體,聲音雖輕,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梟兒,你記住,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祖母都站在你這邊。這鎮國公府,是你的國公府,你的意願,便是這府裏最大的規矩,誰若敢越了這條線,便是與我南錦為敵!”
這最後一句,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是祖母給予他最強大的支撐和後盾!
封禦梟隻覺得一股滾燙的暖流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喉頭,鼻腔都有些發堵。
祖母……她什麽都明白。
她不是在勸慰,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不必為了那點可悲的、早已被踐踏殆盡的所謂“母子情分”而有所顧忌,她支援他做出任何決定,她永遠是他最堅實的依靠!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祖母那雙充滿慈愛、包容和無比堅定的眼眸,心中翻湧了多日的鬱結、憤怒、委屈,彷彿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宣泄口。
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心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
他重重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卻異常清晰有力:“孫兒……明白!謝祖母!”
老夫人看到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光彩和那份釋然,臉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滿意地點點頭。
目光隨即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鳳青禾,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而充滿毫不掩飾的讚賞和疼惜:
“青禾也是。這幾日操持年節,府裏上下千頭萬緒,辛苦你了。我瞧著,各處都井井有條,下人們也規矩了許多,這都是你的功勞,祖母看在眼裏。”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往後,府裏的事,無論大小,你隻管放手去做,拿出你女主人的氣魄來!不必顧慮太多,更不必畏首畏尾。有祖母在呢,天塌下來,祖母給你頂著!”
這番話,無疑是對鳳青禾身份、能力和處事的最高肯定,更是對她最直接、最有力的保護承諾,給她撐起了一片可以施展的天空。
鳳青禾心頭一暖,如同被溫熱的泉水包裹。老夫人的信任和支援,如同一道堅實的屏障,驅散了她心中的部分陰霾和不安。
她連忙起身,走到暖炕前,恭敬而真誠地福了一禮:“祖母言重了。料理家務,本就是孫媳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有祖母您老人家坐鎮指點,孫媳心中才真正安穩踏實。”
這份安穩,源於老夫人的智慧與公正。
“好,好孩子。”老夫人笑容更深,眼中滿是欣慰,“行了,安也請了,該說的話也說開了。你們小兩口啊,該忙什麽就去忙吧,不必在我這裏拘著。年關事多,瑣碎繁雜,都要多保重身體纔是。”
她揮了揮手,帶著長輩的慈愛和體恤。
“是,祖母。”兩人再次恭敬行禮,一同退出了溫暖如春的鬆鶴堂。
走出鬆鶴堂厚重的門簾,屋外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意。
方纔在祖母那裏獲得的支撐、暖流和那份被理解的釋然,彷彿也隨著這寒風消散了幾分。
兩人之間那無形的隔閡和微妙的尷尬,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無聲地彌漫開來,將剛剛拉近的些許距離重新凍結。
封禦梟心裏還清晰地回蕩著祖母那句斬釘截鐵的“祖母都站在你這邊”和“莫要委屈自己”,再看看身邊沉默的、依舊保持著半步距離的鳳青禾,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打破這層堅冰的衝動,如同被壓抑的火焰,再次熾熱地燃燒起來。
祖母的支援給了他底氣,也讓他更迫切地想要修複與她之間的關係。
他努力搜腸刮肚,試圖尋找一個輕鬆自然的話題,一個能讓她卸下防備的切入點。目光掃過廊簷下已經掛起的紅燈籠,他清了清嗓子,幹巴巴地開口:
“咳……那個,府裏年節燃放的煙花,都……備好了嗎?”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突兀。
“已按府中舊例采買齊備,昨日清點完畢,入庫封存了。”鳳青禾回答得簡潔明瞭,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匯報一項最尋常不過的工作。
“嗯……”封禦梟應了一聲,感覺話題又要終結,連忙笨拙地試圖表達一點“喜慶”的意願,增加一些互動,“今年……或許可以多放一些?圖個熱鬧喜慶?”他側頭看向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鳳青禾的腳步未停,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聲音沒有起伏:“庫中備量充足,足夠除夕及上元所用。若主君覺得需要增添品類或數量,妾身明日便吩咐管事娘子,按您的要求去采辦便是。”
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將決策權完全推回給他,自己隻負責執行。那“按您的要求”幾個字,再次拉開了距離。
封禦梟:“……”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頭撞在了一堵光滑而冰冷的牆上,連個回聲都沒有。他再次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一股熟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接下來的兩天,國公府上下張燈結彩,年節的氣氛越發熱鬧喜慶。
然而,主院聽濤軒內,主君封禦梟與夫人鳳青禾之間那種微妙的、如同“跨服聊天”般的別扭氛圍,卻幾乎成了常態。
封禦梟帶著戰場上的勇猛卻笨拙地示好,而鳳青禾則用滴水不漏的疏離築起心防,在滿府的熱鬧喧囂中,這份格格不入的僵持顯得格外突兀。
封禦梟心中憋著一股勁兒,特意推掉了一個不甚緊要的軍務會商,提前半個時辰回了聽濤軒。
他揣著隱秘的期待,想著或許能趕上她用晚膳,或者至少能在忙碌的間隙說上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