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她自己微不可聞的、帶著困惑的歎息。
封禦梟帶著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在書房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
麵前堆積如山的文書——雲州利州後續的交接細則、邊境駐防的調整方案、年節前各地將領的述職報告——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筆尖懸在紙上,墨汁幹了又凝,心緒卻如同窗外盤旋的寒風,紛亂難平。
腦海裏反複上演的,是暖閣裏鳳青禾低垂的眉眼、疏離的回應,以及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狽。
直到暮色四合,天光漸暗,書房內不得不掌燈時,小嵐才小心翼翼地在外間提醒:“主君,時辰差不多了,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
封禦梟這纔有些恍惚地從那無形的挫敗感中抽離,捏了捏眉心,帶著幾分倦怠和心不在焉起身。
踏出書房門,一陣裹挾著細碎雪沫的寒風撲麵而來,激得他精神一振。抬眼間,恰好看到鳳青禾也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顯然已為請安做了準備,換下白日那身家常的藕荷色軟襖,穿上了一襲更為莊重典雅的深青色織錦長裙,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行走間暗光流動。
發髻重新梳得一絲不苟,綰成一個端莊的圓髻,隻簪著兩支素雅的珍珠發釵和一支點翠步搖。
臉上薄薄敷了一層脂粉,恰到好處地遮掩了臉上些許蒼白,恢複了平日的沉靜與端方,隻是那沉靜之下,似乎也凝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兩人在迴廊下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麵。
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封禦梟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意外,隨即是迅速垂下的眼簾和刻意維持的平靜。鳳青禾則捕捉到他眉宇間尚未散盡的鬱色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那短暫的視線觸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深沉的尷尬。兩人都極有默契地迅速移開了目光,彷彿那對視帶著無形的灼熱。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凝滯感,連呼嘯的寒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走吧。”封禦梟率先開口,聲音已恢複了慣有的低沉平穩,如同冰封的河麵,聽不出底下暗湧的波瀾。他率先邁步,踏入了被暮色和細雪籠罩的庭院。
“是。”鳳青禾微微頷首,落後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沉默地跟上。那半步之遙,此刻卻如同橫亙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前往鬆鶴堂的路不算長,但在這冬日的黃昏裏,卻顯得格外漫長。
兩人並肩而行,身影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裏拉長又縮短,卻始終沉默著,如同兩個披著熟悉皮囊的陌生人。
隻有靴底踩在薄薄積雪上發出的輕微“咯吱”聲,以及寒風卷著雪沫掠過枯枝的嗚咽,成了這沉默旅程唯一的伴奏。
封禦梟幾次側目,目光掠過她低垂的、被步搖流蘇遮掩了小半的側臉,那沉靜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疏離。
他想開口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冰層。或許是問問年節準備是否順利?或者……提一句那碗她隻嚐了一口的鹿肉羹?
可話湧到喉嚨口,看著她那副“拒人千裏”的姿態,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他煩躁地抿緊了唇,下頜線繃得更緊。
而鳳青禾則眼觀鼻,鼻觀心,將所有翻騰的思緒——他的反常示好、他的挫敗離去、以及此刻這令人不適的沉默——都死死地壓製在平靜無波的表象之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他玄色大氅被風吹起的衣角上,心思卻飄得很遠。他究竟想要什麽?這忽冷忽熱,忽近忽遠的態度,讓她感到疲憊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她隻能更緊地築起心防,以不變應萬變。
鬆鶴堂內溫暖如春,厚重的門簾隔絕了外界的寒氣。
老夫人南錦早已端坐在暖炕上,背後靠著厚厚的錦緞引枕,手中拿著一本攤開的佛經,正就著明亮的燭光慢慢翻看。
聽到通傳和腳步聲,她抬起眼,看到孫子孫媳一同進來請安,臉上立刻綻開慈和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孫兒(孫媳)給祖母請安。”兩人走到暖炕前,齊齊躬身行禮,動作幾乎同步。
“快起來,快起來,坐。”
老夫人放下佛經,聲音溫和,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不動聲色地在兩人臉上細細掃過。
孫子眉宇間那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煩悶鬱結,孫媳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掩藏的緊繃……這些細微的情緒,都沒能逃過她閱盡世事的眼睛。
她心中瞭然,麵上卻不露分毫。
待兩人在炕下鋪著厚厚坐墊的紫檀木椅上坐定,老夫人並未像往常一樣先問些“今日可好”、“年貨備得如何”的家常話。
她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漂浮的幾片參須,動作從容優雅,狀似隨意地開口,話題卻直接指向了風暴的中心:
“梟兒啊,雲州、利州那邊的事情,繁雜得很,如今處理得如何了?可還順當?”她的語氣平和,彷彿隻是在關心一件普通的公務。
封禦梟立刻坐直了身體,恭敬回道:“回祖母,已基本妥當。鳳錦榮和李雲達此番還算識相,賠償的物資清單也已清點入庫。後續的通商細則和邊境駐防的調整,孫兒已交由封禮和荀先生細化章程,不日即可施行。”
“嗯,”老夫人微微頷首,抿了一口參茶,話鋒卻如同春風拂柳般,極其自然地輕輕一轉,語氣陡然帶上了深沉的重量和洞悉世事的智慧:
“你辦事,祖母自然是放心的。隻是啊,這人世間的事,尤其是身處高位、手握重權之人,難免會遇到些魑魅魍魎,明槍暗箭。甚至……有時候,最讓人猝不及防、痛徹心扉的,是身邊親近之人的糊塗心思,是那點被私慾蒙了心的算計。”
她的話語沒有點明任何具體的人和事,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精準地敲打在封禦梟的心坎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喉結微微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