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封禦梟再次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和小心翼翼,目光甚至有些不敢直視她,
“夫人的手……手腕,可好些了?昨夜……是我不慎。那藥膏……可還管用?”他艱難地將“不慎”二字擠出齒縫,帶著沉重的歉意。
來了,果然來了!
鳳青禾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一滴飽滿的墨汁“啪嗒”一聲滴落在清單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汙跡。
她心中警鈴大作,他是在試探她對昨夜之事的看法?是在提醒她記住身份,不該對主君有所怨懟?還是在為接下來的“警告”做鋪墊?
她指尖用力收緊,幾乎要捏斷那細狼毫的筆杆,麵上卻越發沉靜如水,甚至刻意地彎起一抹極淡、極疏離的弧度,聲音平穩無波:
“謝主君掛懷。些許小傷,未曾放在心上,已無大礙。您送來的藥膏甚好。”
她刻意強調了“小傷”和“未曾放在心上”,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試圖將昨夜的一切,連同她可能產生的任何情緒,都徹底封存、埋葬。
語氣恭敬,卻帶著拒人千裏的冰冷屏障。
封禦梟:“……”
他聽著她那公事公辦、彷彿在匯報一件與己無關事務的語氣,隻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大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悶又冷,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攫住了他。
他明明是想關心她,想表達歉意,想撫平那傷痕……怎麽落到她耳中,反而像是推得更遠了?
她是不是……誤會了他的意思?把他想成了秋後算賬的小人?
煩躁如同細小的螞蟻,啃噬著他的耐心。
他有些不適地換了個坐姿,寬闊的肩膀顯得微微僵硬。目光再次掃過她麵前被墨跡汙染的清單,當看到“雲州貢緞八十匹”的字樣時,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那份豐厚的賠禮清單。
或許……分享一個“好訊息”,能緩和氣氛?讓她高興一點?
“雲州那邊……”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笨拙的討好意味,
“鳳錦榮這次倒算是識時務,下了血本,割讓了邊境三處最優質的鐵礦,十年開采權。”
他頓了頓,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振奮”些,“利州李雲達也認栽了,賠了五百匹膘肥體壯的上等河曲戰馬。”
他期待地看著她,希望從她臉上看到一絲鬆動,一絲為他取得的“戰果”而生的讚許或……別的什麽。
鳳青禾聞言,心中那點警惕瞬間化作了冰冷的篤定。
果然!他是在“敲打”她,用雲州、利州俯首稱臣、獻上厚禮的事實,向她展示他絕對的實力和掌控力。
這是在暗示她,昨夜和今早的事情,就如同雲州利州一樣,是他“處理”好的“麻煩”,她隻需乖乖接受結果,不要不識抬舉,更不要妄想藉此“宣告”什麽!
一股夾雜著失望和倔強的冷意從心底升起。
鳳青禾麵上依舊波瀾不驚,甚至配合地點了點頭,唇角那抹刻意的弧度加深了些許,聲音冷靜得如同在陳述賬目:
“主君運籌帷幄,雷霆手段,宵小之輩自當懾服。雲州、利州俯首,實乃北境之福。這些賠償入庫,充盈府庫,於國於家皆是好事。入庫單和對牌,妾身稍後會命人備好明細,呈送主君過目核準。”
她將話題滴水不漏地完全引向了公事公辦的程式,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冷靜、高效、絕無半點私心的執行者,徹底劃清了界限。
封禦梟:“……”他
感覺像是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重重砸在了一團無形的、冰冷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無聲無息地吞噬化解,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來,勒得他心頭發悶。
他想要的不是這個,不是這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處理公務般的回應。
他想看到她的眼睛為他而亮,想聽到她或許會帶著一絲俏皮說“主君威武”,或者哪怕隻是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為他感到高興的笑意……
早上在聽濤軒簾後聽到那番話帶來的滾燙心動和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此刻被鳳青禾這油鹽不進、築起高牆般的疏離態度,澆滅了大半,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和難以言喻的……委屈?
這個詞出現在他腦海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卻又無比貼切。
暖閣內的氣氛凝滯得如同冰封的湖麵。炭火明明燒得很旺,封禦梟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坐在那裏,看著鳳青禾低垂的、長睫覆蓋的眼簾,看著她那副“主君請吩咐,妾身定當辦妥”的恭謹卻冰冷的姿態,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
他想靠近,想打破那層堅冰,卻笨拙得不知從何下手;他想剖白心跡,想告訴她他聽到那些話有多歡喜,卻因昨夜陰影而難以啟齒。
巨大的無力感籠罩了他。
最終,他實在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挫敗感,猛地站起身。
動作有些突兀,帶倒了炕幾上一個空著的茶盞,發出“哐啷”一聲輕響。
“夫人……你且忙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和無處發泄的煩躁,“本君……再去書房看看。”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反應,幾乎是帶著點落荒而逃的狼狽,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暖閣,玄色的衣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背影僵硬而倉促,彷彿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鳳青禾緊握著筆杆、指節已然發白的手指,才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鬆開了力道。
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欲滴未滴。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脊背也鬆懈下來,靠在了柔軟的引枕上。
然而,眼中卻掠過一絲更深的迷茫和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到底意欲何為?
是隱晦的警告?還是不動聲色的試探?
為什麽他離去前那匆匆一瞥的眼神裏,除了慣常的深沉,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她完全看不懂的、近乎孩子氣的委屈和濃濃的挫敗?
她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紛亂如麻、攪得她心煩意亂的思緒強行拋開。
無論他想要什麽,無論他今日的反常是何用意,她隻需謹守本分,護好自己,也……護好國公府女主人的職責,盡力達成自己所想即可,其餘……不該想,也不能想。
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清單上那團礙眼的墨漬上,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隻是,那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久久未能落下,彷彿也和她此刻的心緒一樣,懸而未決,找不到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