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封禦梟那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出現在聽濤軒門口時，正指揮小丫鬟清掃廊下細雪的紫鳶和整理花木的紅螺都愣住了。
兩人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才剛過申時不久（下午三點左右），離主君平日下衙的時間還早得很！
而且……主君臉上那神情……那幾乎要飛揚起來的眉梢，那深邃眼眸中難以掩飾的、近乎雀躍的光彩，是她們從未在這位冷麵煞神臉上見過的。
封禦梟此刻心潮澎湃，哪裏顧得上理會丫鬟們的驚詫。
他步履帶風，徑直穿過灑掃一新的庭院，帶著一身室外的微涼寒氣，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正屋那扇雕花木門。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融融暖意驅散了冬日的清寒。
鳳青禾正端坐在臨窗的暖炕上，麵前那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小幾上，攤開著幾份府中管事娘子剛呈上來的、關於年節采買的具體清單和需要她核準發放的對牌。
她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軟緞長襖，料子柔軟服帖，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卸去了晨間請安時的繁複釵環，隻鬆鬆挽了一個慵懶的墮馬髻，幾縷烏黑的碎發不經意地垂落在白皙如玉的頸側，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柔和溫婉。
暖炕的光線透過窗欞，灑在她專注的眉眼上，炭火的紅光跳躍著，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溫暖沉靜的光暈。
她纖指執著一支細狼毫，蘸了飽滿的墨汁，正凝神核對著清單上“鬆江棉布一百匹”、“金華火腿五十隻”之類的條目，神情認真，一筆一劃都透著主母的沉穩。
“吱呀”的開門聲打破了暖閣的寧靜。
鳳青禾聞聲抬起頭，清澈的眸光循聲望去。
看到逆著門口光線大步走進來的封禦梟時，她眼中瞬間掠過一抹極其清晰的錯愕。
這麽早？雲州利州後續那攤子錯綜複雜、利益糾葛的爛賬，還有邊境駐防的調整，他竟這麽快就處理妥當了？
還是……衙署那邊又出了什麽意料之外的變故，迫使他提前回府？
“主君？”她放下手中的筆，下意識地站起身，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探尋，迅速而謹慎地在他臉上、身上掃過——臉色尚可，沒有病容或怒色；
步伐沉穩，不似有傷；眼神……嗯？似乎有些過於明亮？確認他身體並無異樣，鳳青禾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半分。
然而，昨夜那肌膚相親、藥力催逼下的混亂與今晨的尷尬，瞬間湧上心頭，讓她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掩去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她的聲音刻意維持著平靜無波的語調，帶著恭敬的疏離：
“您……今日回來得甚早。可是衙署那邊……有何要事？”她將後半句的疑問嚥了下去，隻留個話頭，等著他的回答。
封禦梟被她那瞬間的錯愕和下意識“審視”他是否安好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熱，一股奇異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彷彿做了什麽值得嘉獎的事情，正被她發現並默默關注著。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心頭那份不合時宜的雀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如同往常一般沉穩威嚴。
他邁步走到暖炕的另一側，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炕沿坐下，位置離她不遠不近。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麵前攤開的、墨跡未幹的清單上，彷彿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他有些生硬地找了個話題，試圖打破這微妙的沉默：“夫人在忙年節采買之事？”聲音比平日溫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繃。
“是，一些府中瑣事，核對一下數目，免得出了紕漏，年節時短了用度。”
鳳青禾重新坐下，拿起筆，指尖卻微微用力，指節有些泛白。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數字上，心緒卻已紛亂如麻。他這麽早回來，就為了看她坐在這裏核對這些雞毛蒜皮的采買單子？
這太反常了！昨夜之事尚未平息，今早她又在老夫人麵前那般“宣告”……難道，他是為此而來？
是覺得她越俎代庖，失了分寸？還是來“警告”她，昨夜之事不可再提，更不可依仗“妻子”的身份妄加幹涉？
一絲冰冷的警惕如同藤蔓，悄然爬上鳳青禾的心頭。她挺直了脊背，姿態愈發恭謹而疏離。
封禦梟看著她再次低下了頭，隻留給他一個線條優美的烏黑發頂和一小截白皙細膩的後頸，那剛剛升騰起的暖意和雀躍感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下去一大半，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湧了上來。
他暗自懊惱自己的笨拙。
明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想問她手腕上那圈被他攥出的紅痕還疼不疼？昨夜他失控之下，可曾真的傷到她？想問她有沒有被那混亂不堪的場麵嚇到？
更想告訴她，他聽到了她在荷風院說的每一個字，那句“封禦梟，是我的！”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刻在他心上，讓他歡喜得幾乎要戰栗！
他想說，他很歡喜，從未有過的歡喜！
然而，所有滾燙的話語，在觸及昨夜那由他母親和表妹一手炮製、將他與她都捲入其中的不堪回憶時，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的牆。
巨大的恥辱感和難以啟齒的窘迫，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嚨。尤其想到自己昨夜那失控的模樣可能嚇到了她，更讓他心頭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角落裏鎏金炭盆裏，銀霜炭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更襯得空氣凝滯。
封禦梟覺得這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他必須說點什麽打破它。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她執筆的右手，那隻纖細的手腕此刻被寬大的藕荷色衣袖遮掩著，昨夜那圈刺目的紅痕彷彿還烙印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