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您……您喝口水吧……”她的貼身大丫鬟翠柳,臉色慘白,端著半杯溫水的指尖都在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床邊,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掩飾不住的恐懼。
昨夜小姐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眼神怨毒地回來,以及今早采荷堂被玄甲衛無聲封鎖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她頭上。她嗅到了滅頂之災的氣息,伺候得更加膽戰心驚。
“滾開!”楚安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錦被裏探出頭,原本姣好的麵容此刻扭曲猙獰,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翠柳,充滿了瘋狂的攻擊性。
她抓起手邊一個精緻的蘇繡軟枕,用盡全力狠狠砸向翠柳!
軟枕砸在翠柳胸口,雖然不痛,但那突如其來的暴戾和小姐眼中擇人而噬的怨毒,嚇得翠柳魂飛魄散,手一抖,“哐當”一聲脆響,瓷杯摔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四分五裂,溫水濺濕了昂貴的波斯地毯。
“滾,都給我滾出去,你們都是來看我笑話的,都是等著看我倒黴的!滾!通通給我滾!!”
楚安安歇斯底裏地尖叫著,聲音嘶啞刺耳,在空曠奢華的房間裏回蕩。
她害怕看到任何人,害怕從任何人的眼神裏捕捉到憐憫、鄙夷,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幸災樂禍,都足以讓她徹底瘋狂。
翠柳嚇得魂不附體,連地上的碎片和水漬都顧不得收拾,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出去後還緊緊關上了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髒狂跳不止。
外麵候著的其他丫鬟婆子更是噤若寒蟬,如同受驚的鵪鶉,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個采荷堂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怖之中。
楚安安再次縮回錦被的黑暗裏,像一隻受驚的蝸牛躲回殼中。
她緊緊捂住耳朵,卻依然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如同擂鼓般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彷彿要破膛而出。
門外,那兩道玄甲守衛的存在感如同實質的冰山,散發著冰冷沉重的威壓,即使隔著厚厚的門板和庭院,也讓她如芒在背。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裏煎熬,未知的懲罰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這種等待的恐懼,比任何已知的酷刑都更令人崩潰絕望。她隻能在這奢華的囚籠裏,在恐懼與怨毒的毒液中沉淪。
前衙署書房。
與采荷堂那死寂絕望、如同墳墓般的氣氛截然不同,此刻封禦梟的書房內,氣氛……
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封禦梟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象征著權力與威儀的位置。
麵前攤開的,是雲州牧鳳錦榮和利州州主李雲達送來的那份“誠意十足”、足以讓任何一方諸侯都心動的賠禮清單。
上麵羅列著金銀珠寶、良田礦產、戰馬糧草,還有幾份關於後續邊境通商細則、駐防軍隊調整的緊急文書,亟待批閱。
然而,這位素以冷硬鐵血、殺伐果斷著稱的鎮國公,此刻的狀態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修長有力、慣於執劍批閱生死文書的手指,此刻正無意識地撚著一支上等的紫毫玉管筆,筆尖飽滿的墨汁因久懸未落,已然開始幹涸凝滯,在昂貴的宣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卻渾然不覺。
更令人驚異的是,他那張素日裏如同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線條冷峻、不怒自威的臉上,此刻竟掛著一絲……怎麽也壓不下去的、近乎傻氣的笑意?
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清晰可見,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不再是一片冰封的肅殺,而是漾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暖陽穿透層雲、融化堅冰般的柔和光彩。
他周身那足以讓三軍屏息的凜冽威壓,此刻也消散了大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罕見的、近乎慵懶的溫和氣息,與這莊嚴肅穆的書房格格不入。
侍立在一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封禮,和剛剛進來準備匯報軍務、此刻僵在當場的封炎,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極其古怪、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主君這是……中邪了?還是昨夜那藥……還有後遺症?
從荷風院回來後,批閱公文的狀態就完全不對。
拿著那支筆,對著文書,看著看著,嘴角就莫名其妙地往上翹?
甚至偶爾還能聽到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氣音般的低笑?那笑容……怎麽說呢,帶著點回味無窮的傻氣,跟他們印象中那個冷麵殺神的主君判若兩人。
這比主君發怒拍碎桌子還讓他們感到驚悚和不安。
難道……是雲州利州這份賠禮清單豐厚得超乎想象,把主君高興壞了?不對啊,主君向來視金銀如糞土,更在意實際的地盤和軍力。
難道是又想到了什麽克敵製勝、能一舉蕩平北狄的絕世妙計?可那眼神飄忽的,也不像在思考軍國大事啊……
封炎硬著頭皮,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一份關於武陽城一線三座城池駐防調整的詳細方略呈上,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主君,這是封炎將軍擬定的武陽三城駐防調整方略,涉及兵力部署、糧道保障及輪換章程,請您過目批示。”
“嗯?哦,放著吧。”封禦梟似乎才從某個極其愉悅的思緒中抽離一絲,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封羽手中的文書,隨意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無波。
那飄忽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焦點,嘴角那抹奇異的弧度依舊清晰可見,彷彿心神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這纔像是注意到手中快幹掉的筆,隨手將其擱在筆山上,拿起那份賠禮清單,目光在“雲州割讓邊境三處優質鐵礦十年開采權”和“利州賠償上等戰馬五百匹”這兩項上停頓了片刻,心不在焉地、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調讚了一句:
“鳳錦榮和李雲達,這次……倒是識趣。”
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評價今天天氣不錯,與他臉上那愉悅的表情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封羽和封禮:“……”
兩人內心瘋狂吐槽:主君,您這表情和這語氣完全不在一個世界啊。
這鐵礦和戰馬難道不是您之前點名要的重中之重嗎?怎麽現在看起來像是……
嗯,像是礙著您想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