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母親那令人心寒齒冷的哭求、辯解,尤其是那句輕描淡寫、將他所有痛苦都抹殺的“他不是沒事嗎”,
以及鳳青禾那如同驚雷般炸響的、充滿了憤怒、維護與最終那石破天驚的宣告,一字不落,無比清晰地灌入了他的耳中。
當楚雲若那句“他不是沒事嗎”鑽入耳膜的瞬間,封禦梟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然後被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
痛楚尖銳而冰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窒息感。
原來……在母親心中,他的憤怒、他的屈辱、他今晨強撐的難堪……這一切,竟如此輕飄飄,不值一提。
她的眼淚和哀求,永遠隻為另一個人而流。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之際——
鳳青禾的聲音響起了!
那一聲聲飽含憤怒的質問,如同驚雷,劈開了籠罩他的陰霾。
她懂,她全都懂,她看到了他所有的痛苦和屈辱,她懂他的憤怒,更懂他心底深處那被至親背叛的、難以言說的心寒!
尤其是最後那句——
“封禦梟,是我的!他的一切,由我鳳青禾全權處理!”
每一個字,都如同滾燙的熔岩,帶著足以焚毀一切冰冷的力量,狠狠烙印在他孤寂冰冷的心湖最深處。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純粹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不是基於國公府的責任,不是基於主母的身份,而是基於一種“他是她的所有物”的、近乎蠻橫的佔有慾和維護。
她將他劃歸己有,用她的方式,為他築起了一道隔絕一切傷害、尤其是來自至親傷害的高牆!
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火山爆發般滾燙熾熱的情感洪流,瞬間衝垮了所有冰冷的堤壩,席捲了封禦梟的四肢百骸。
那被親生母親背叛帶來的蝕骨寒意和痛楚,彷彿被這熾熱的宣言瞬間蒸發驅散。
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與狂喜,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帶著毀天滅地又生機勃勃的力量,在他胸腔裏瘋狂地衝撞、滋長、蔓延!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冰封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那笑意並非刻意,而是發自靈魂深處,從眼底最幽暗的角落如漣漪般層層漾開,驅散了所有殘留的陰鷙與戾氣,點亮了他深邃的眼眸,讓他整個人都彷彿從內而外煥發出一種耀眼的光彩。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麽……傻氣,卻又帶著一種純粹的、失而複得般的巨大喜悅。
簾內那個讓他心寒徹骨的母親,此刻在他心中已變得模糊遙遠,無關緊要。
他滿心滿眼,隻剩下那個剛剛決然離去、為他“宣示主權”、將他從冰冷深淵拉回溫暖人間的身影——鳳青禾。
封禦梟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再看簾內那癱軟在地、失魂落魄的楚雲若一眼。
彷彿那裏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空房間。
他帶著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壓抑不住的激蕩心緒,如同一個在最黑暗的冬夜裏意外撿到了最璀璨星辰的孩子,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荷風院。
他徑直朝著前院衙署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衣袍下擺隨著他輕快的步伐在微涼的空氣中劃出利落的弧度,那步伐輕快得彷彿踏在雲端,連帶著想到衙署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枯燥繁瑣的雲州肅州後續安置文書,似乎都變成了一件……
嗯,一件令人莫名愉悅、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
除開封禦梟的愉悅,楚雲若和楚安安的心情可就不好了。
尤其是相較於荷風院被軟禁的壓抑沉悶,采荷堂此刻更像一座被極致的恐懼徹底冰封的死牢。
空氣中彌漫的昂貴熏香,此刻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安寧,反而混合著一種絕望的氣息,甜膩得令人窒息。
楚安安如同受傷的野獸,將自己深深蜷縮在拔步床最幽暗的角落裏,用那床價值不菲、繡著繁複纏枝蓮紋的厚厚錦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
隻有一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睛,如同困獸般,驚惶、怨毒地透過被子的縫隙,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
那眼神裏,早已褪盡了昨夜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期待,隻剩下滅頂的恐懼和無邊無際的怨毒。
完了,一切都完了!
精心策劃的局,不僅沒能讓她得償所願,反而將她徹底推入了深淵!
表哥封禦梟,那個她癡戀多年、視若神祇的男人,非但沒有如她所願地擁抱她、占有她,反而像丟棄一塊肮髒的抹布般,用充滿厭惡和鄙夷的力量狠狠將她推開!
封禮,那個表哥身邊最冷酷的影子,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具死屍,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荷風院姑母那邊院門緊閉,重兵把守,如同鐵桶。
而她自己這采荷堂……從今晨起,院門外就多了兩道如同鐵鑄般、散發著凜冽寒氣的玄甲身影。
那無聲的守衛,比任何嗬斥都更清晰地昭示著一個殘酷的事實:她楚安安,已經被國公府徹底厭棄了。
更深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神經。
姑母楚雲若一大早就被鬆鶴堂那幾個麵相刻板、眼神銳利的老嬤嬤“請”了過去,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姑母也自身難保,徹底失去了庇護她的能力!
她完了,國公府這棵參天大樹,再也不會為她遮風擋雨。
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老夫人南錦那冰冷如刀、彷彿能將她淩遲的目光再次浮現在眼前。
“不,我不要!我是國公府的表小姐,我是要成為表哥女人的人,我本該是這府邸的女主人!我怎麽能……怎麽能落得如此下場?!”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強過一波,猛烈地衝擊著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鳳青禾……都是你!”她在心中發出無聲的、最惡毒的詛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帶血的月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要不是你雲州橫插一腳,將你強塞過來,表哥為了兩州和睦不得不娶了你,他怎麽會對我視而不見?”
“要不是你占著那個本該屬於我的位置,姑母和我的計劃怎麽會功虧一簣?!是你!是你搶走了我的一切!奪走了我的表哥!是你把我害到今天這個地步!鳳青禾,你這個不得好死的賤人!!”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對鳳青禾最刻骨的詛咒,彷彿這樣就能減輕她自身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