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直指核心的質問弄得猝不及防,猛地一愣,眼神下意識地躲閃飄忽,隨即又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急切地、甚至帶著一絲強詞奪理的意味辯解道:
“梟兒……梟兒他不是沒事嗎,你看他今晨不是還好好的去衙署辦公了,青禾,我知道昨夜是安安糊塗,是我這個做母親的糊塗。我們一時鬼迷心竅,犯下大錯!可……可梟兒他吉人天相,不是有你照顧著嗎?他現在不是平平安安的?這就好,這就好啊。”
她像是說服自己般用力點頭,隨即語氣又轉為極致的哀切,將所有的砝碼都壓在了楚安安身上:
“可是安安不一樣啊,她一個弱質女流,身無長物,被趕出國公府,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她這輩子就徹底毀了啊!青禾,求你看在……”
“夠了!”
鳳青禾猛地一聲斷喝,清冷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錐碎裂,帶著再也無法壓抑的怒火。
那怒火並非源於她自身所受的輕視或算計,而是為了那個被親生母親如此輕賤、如此忽略、甚至其痛苦都被一句輕飄飄的“沒事”所抹殺的男人!
她霍然上前一步,強大的氣勢如同無形的山嶽,竟逼得楚雲若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撞到了身後的桌角。
“好好的?”
鳳青禾的聲音裏充滿了冰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嘲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楚雲若,
“您管那叫好好的,您可知他昨夜經曆了什麽,您可知當他察覺被自己最信任的母親、被血脈相連的親人親手算計、下了那等齷齪肮髒的藥時,是何等的震怒,何等的屈辱?!”
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眼中燃燒著為封禦梟不平的烈焰:
“您可知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如同困獸般掙紮著回到府中時,身體承受著怎樣的烈火焚身之苦,意誌又在怎樣的懸崖邊緣煎熬。您可知他今早離開時,那沉默背影下藏著多少難以言說的難堪與無措?!”
鳳青禾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楚雲若那自私的靈魂:
“更何況,您給他用的,是藥性最霸道的虎狼之藥,您可曾想過,那藥對他的身體根基會造成多大的戕害?!而且他從鬼哭峽回來不過幾日,身上的餘毒還沒有完全好,您這樣做,很可能給他身體留下難以挽回的隱患,您是他的母親,您生了他,您就是這樣……這樣‘疼愛’他的嗎?!”
她再次逼近,周身散發出的凜冽寒意讓暖閣的溫度驟降:
“您口口聲聲說他是您的兒子,是您‘守著長大的兒子’。可您捫心自問,您心中何曾真正有過他這個兒子?!您的心中,早已被您的侄女楚安安塞得滿滿當當。”
“為了她,您不惜用最下作、最無恥的手段去算計自己的親生骨肉,為了她,您在陰謀敗露之後,沒有半分對兒子的愧疚和心疼,滿心滿眼想的隻有如何保住楚安安。甚至覺得他‘沒事就好’,您把他的尊嚴、他的痛苦、他的安危,都當成了什麽,可以隨意踐踏、無需在意的塵埃嗎?!”
鳳青禾的聲音陡然拔至頂點,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拷問力量,字字泣血:
“楚雲若,你配做他的母親嗎?!”
這一聲質問,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楚雲若的頭頂,她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張口反駁,想要為自己辯解,想要再強調一遍楚安安的可憐……
然而,在鳳青禾那洞悉一切、燃燒著正義怒火的目光逼視下,在那一句句直指靈魂、剝開她所有虛偽麵紗的誅心之語麵前,她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化為無聲的恐懼和……一絲被戳穿後無所遁形的狼狽。
她隻能徒勞地搖著頭,眼神渙散,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殘葉。
鳳青禾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徹底的決絕。
最後一點對“婆母”身份的顧忌,也在對方這自私涼薄到令人發指的態度中煙消雲散。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斬斷所有無謂的、令人作嘔的牽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在這暖閣中回蕩,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既然您心中沒有這個兒子,既然您眼中隻看得到您的侄女,那從今往後,國公爺的一切——”
她微微一頓,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便不勞您費心了!”
鳳青禾挺直脊背,如同雪中青鬆,目光如炬,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宣告:
“他不需要您遲來的、廉價的關心,更不需要您處心積慮的算計!他的安危,自有我鳳青禾守護,他的身體,自有我鳳青禾調理!他的喜樂憂煩,他的前程未來……他所有的一切,從今往後,自有我這個妻子來擔待!”
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宣告主權:
“封禦梟,是我的!他的事,由我鳳青禾全權處理!”
最後,她冰冷的目光如同最後的審判,落在楚雲若那瞬間變得灰敗、死寂、充滿絕望的臉上:
“您,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鳳青禾再沒有絲毫留戀。她決然地轉身,月白色的織錦裙裾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弧線,如同斬斷過往的利刃。
她步履堅定,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這間充滿了算計、涼薄與令人窒息絕望的暖閣,將楚雲若那失魂落魄的絕望身影徹底拋在身後。
就在鳳青禾轉身離去的瞬間,暖閣與外間隔斷的那道垂落的、半透明的碧玉珠簾之後,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塑般,靜靜佇立著,不知已聽了多久。
他心中鬱結難消,昨夜之辱、母親之叛,如同毒蛇啃噬。
處理公務時也心緒不寧,既擔憂餘毒對身體的潛在影響,更擔憂鳳青禾——他深知母親楚雲若的為人,在走投無路之下,定會去糾纏青禾。
他不願她獨自麵對母親的胡攪蠻纏,更怕她心軟或受委屈,最終還是按捺不住,悄然來到了荷風院。
他本欲直接入內,卻在門口隱約聽到了裏麵傳來的、屬於鳳青禾的清冷聲音。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腳步,隱在了這道珠簾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