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寒意。
鳳青禾在小榻上隻淺淺小憩了片刻,昨夜耗損的心神勉強恢複了幾分。
她坐起身,低頭看向手腕,那圈被某人失控力道攥出的紅痕,在紫鳶精心塗抹的藥膏作用下已淡去些許,隻餘下隱隱的酸脹感提醒著昨夜的驚濤駭浪。
她移步至窗邊的軟榻坐下,纖指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窗欞。
窗外,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給庭院覆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鳳青禾的目光落在雪幕中,心思卻早已飄遠。
封禦梟昨夜強壓藥力、痛苦煎熬的模樣,今晨他避開眾人、沉默離去的背影,還有那份深藏於冰冷外表下的屈辱與難堪……種種畫麵交織在她心頭,化作沉甸甸的擔憂和一絲難以消散的餘悸。
那個男人,他此刻在衙署,身體可還好?心緒……可還平複?
就在這時,紫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中捏著一張折疊得有些倉促的素箋,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她走到鳳青禾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夫人,荷風院那位……派她身邊的張嬤嬤,不知用了什麽法子,避開守衛的眼線,悄悄遞進來的。”
她將字條恭敬呈上,“看樣子,是急瘋了。”
鳳青禾眉尖微蹙,伸手接過。
素箋展開,上麵是楚雲若的字跡,卻早已失了往日的工整秀氣,筆畫歪斜顫抖,墨跡深淺不一,甚至有幾處被水漬暈開,顯然是寫時淚落所致。
字裏行間充斥著卑微的哀求與走投無路的恐慌,中心隻有一個——求她救楚安安。
一股冰冷的厭惡和本能的抗拒瞬間湧上鳳青禾心頭。
這對姑侄,處心積慮,手段卑劣,算計封禦梟到瞭如此不堪的地步,差點毀了他,如今東窗事發,竟還有臉來向她這個受害者、這個被她們視作障礙的人求助?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指尖微動,幾乎要將這字條揉碎丟棄,或者直接命紫鳶原樣送回,以示不屑。
但是……
一個念頭,帶著近乎殘忍的探究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為封禦梟感到的尖銳不平,悄然浮現,像冰冷的鉤子攫住了她的心:
楚雲若……在她這字字泣血的哀求背後,在她滿心滿眼隻有楚安安安危的恐慌之下,可曾有過一絲一毫……哪怕隻是轉瞬即逝的後悔?
可曾想過她昨夜親手佈下的那個局,給她自己的親生兒子——封禦梟,帶來了怎樣深重的傷害與難以磨滅的屈辱,在她那顆被執念和私慾塞滿的心裏,可還有封禦梟這個兒子……哪怕一丁點、塵埃般的位置。
她想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她想看看這位“慈母”,在為自己的侄女哭求時,會不會、能不能,分出一絲心神想到她那個同樣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兒子。
這份探究,冰冷而殘酷,卻也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和更深的悲涼。
鳳青禾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厭惡,眼神歸於一片沉靜的冰湖。
她將字條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聲音清冷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更衣。去荷風院。”
當鳳青禾踏入荷風院那間佈置得富麗堂皇、彌漫著濃烈檀香卻依舊掩蓋不住惶然死寂氣息的暖閣時,早已等得如同熱鍋上螞蟻的楚雲若,如同瀕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幾乎是踉蹌著撲了上來。
“青禾,青禾!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楚雲若的眼淚瞬間決堤,聲音嘶啞尖利,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她完全失了貴婦儀態,不顧一切地伸手緊緊抓住了鳳青禾的衣袖,力道之大,讓鳳青禾微微蹙眉。
“母親……母親求你了,救救安安,求求你救救安安吧!”楚雲若涕泗橫流,語無倫次,眼中隻有絕望的懇求,
“婆母……婆母她要趕安安走啊,年後就要立刻送走。把她送到那窮鄉僻壤去。安安……安安她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啊!離了國公府,離了我,她孤苦伶仃一個弱女子,在這世道可怎麽活?那不是要她的命嗎?!”
她越說越激動,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青禾,你是國公府的主母,你掌著中饋,你說話有分量,老夫人又那麽疼你……你去,你去幫安安向老夫人求求情,好不好?求老夫人開恩,讓安安留下,隻要能留下,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哪怕……哪怕讓她做個最低等的灑掃丫頭,讓她去洗衣房做粗活,隻要能留在府裏,留在我身邊,讓我能天天看到她就行。母親求你了,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
話音未落,楚雲若竟真的不管不顧,雙膝一軟就要往冰冷的地磚上跪去。
鳳青禾反應極快,在她膝蓋即將觸地的前一瞬,身體已微微側開,避開了這荒唐的跪拜大禮。
同時,她手腕一翻,一股巧勁使出,不動聲色卻異常堅定地將自己的衣袖從楚雲若緊攥的手中抽了回來,動作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意。
她站定,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楚雲若那張因恐懼、哀求而扭曲變形、涕淚縱橫的臉。
那張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對楚安安未來的擔憂和恐懼,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哀求,卻唯獨……唯獨沒有一絲一毫對昨夜那場陰謀真正受害者的愧疚。
沒有半分對封禦梟——她親生兒子此刻處境的關心。
心中那點微弱的、近乎可笑的期待,瞬間被眼前這張自私到極致的麵孔擊得粉碎,化為更深的失望和一種荒謬絕倫的悲涼。
“母親,”鳳青禾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海麵,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卻蘊含著足以割裂人心的力量,“您讓我救楚安安?”
她微微停頓,目光鎖住楚雲若閃爍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
“那昨夜之事呢?在您如此急切地為楚安安求一條生路之時,您可曾想過,主君他……會如何?他此刻……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