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夫人南錦如同驅趕喪家之犬般斥出鬆鶴堂,楚雲若失魂落魄,腳步虛浮地被婆子半扶半架著回到了荷風院。
院門在她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卻隔絕不了老夫人那句如同索命咒語般冰冷的話語,在她耳邊瘋狂地回響:
“年後立刻送走楚安安,否則後果自負!”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她的心髒。
恐慌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從四麵八方纏繞上來,緊緊箍住她的脖頸和心髒,讓她喘不過氣。
婆母對她徹底失望、厭棄了,她在國公府的還有什麽臉麵,她完了,安安也完了!
國公府這棵大樹,再也不會為她們遮風擋雨,反而成了隨時會壓垮她們的巨石。
梟兒……想到昨夜封禦梟看向自己時那充滿殺意和徹底失望的冰冷眼神,想到他今早避之不及的態度,楚雲若更是渾身發冷,如墜萬丈冰窟,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意。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
無論如何,她也要保住楚安安,安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牽絆,是她後半生的指望和慰藉。失去了安安,她楚雲若在這國公府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楚雲若猛地從絕望的泥沼中掙紮出來,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偏執光芒。
她立刻起身,腳步踉蹌卻目標明確地就要往外衝——她要去采荷堂找楚安安,母女倆必須立刻商量對策,抱團取暖!
然而,她剛走到荷風院的院門口,就被兩個如同鐵塔般矗立、身著冰冷玄甲、手持佩刀的侍衛麵無表情地攔住了去路。
那玄甲在冬日灰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佩刀刀鞘上簡潔的紋路透著肅殺之氣。
“主君有令,夫人需在院中靜心禮佛,無令不得擅出荷風院一步。”
為首侍衛的聲音如同他身上的鎧甲一樣冰冷、堅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更無半分通融的餘地。
楚雲若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然後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梟兒……他竟直接下令將她軟禁了,連這荷風院的院門都不讓她踏出一步,這哪裏是靜心禮佛,分明是畫地為牢。
那安安那邊……她猛地轉頭,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看向采荷堂的方向。
視線穿過院牆和花木的縫隙,遠遠地,她清晰地看到采荷堂那小小的院門外,同樣有兩名玄甲士兵如同門神般筆挺地守衛著。
那裏,也成了一座孤島,銅牆鐵壁,插翅難飛。
去找梟兒當麵求情?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用更大的恐懼掐滅了。
梟兒現在定然處於極度的盛怒之中,昨夜之事觸及了他的絕對逆鱗,她此時去見他,無異於火上澆油,自取其辱。
恐怕不僅救不了安安,反而會讓他們母子之間那點本就稀薄的情分徹底斷絕,再無修複的可能。
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她脆弱的神經,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碾碎。
她如同被困在精緻籠中的野獸,在空曠卻壓抑的荷風院內來回踱步,眼神渙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也渾然不覺。
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誰能幫她?誰能救安安?這國公府,還有誰能在老夫人和梟兒的雙重怒火下,替她們說上一句話?
突然,一個名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她混亂絕望的腦海——鳳青禾!
是了,鳳青禾,她是國公府名正言順的主母,是梟兒明媒正娶、如今看起來頗為看重的正妻。
更重要的是,她很得老夫人的歡心,在老夫人麵前說話是有分量的。
昨夜……昨夜梟兒被下了藥,最後回到了他和鳳青禾的聽濤軒。
而且……而且似乎後來也沒鬧出更大的動靜,府裏還算平靜。這說明什麽?說明鳳青禾可能……可能沒有在梟兒麵前火上澆油?
或者,她本身就不是那種趕盡殺絕、心狠手辣的人?
這個認知讓楚雲若瀕死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或許……或許她能看在同為女人的份上,生出一點憐憫之心?
或許她能理解安安年少無知、為情所困的苦楚?隻要她肯在老夫人麵前替安安美言幾句,哪怕隻是讓安安體麵地離開,找個好點的人家,而不是像老夫人說的那樣盡快送出或者隨便塞到窮鄉僻壤……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看似堅固的浮木。
楚雲若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她立刻像瘋了一樣衝到內室的書案前,顫抖著手,哆哆嗦嗦地鋪開一張素箋,拿起筆,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墨汁滴落暈染了一大片。
她顧不得許多,深吸幾口氣,強行穩住手腕,匆匆寫下幾行字。字跡潦草扭曲,完全失了往日的端莊,言辭極盡懇切卑微,帶著泣血的哀求:
萬望念及婆媳一場,憐我一片慈心。今事急矣,安安命懸一線,老夫人震怒,梟兒……亦不容。唯汝或可轉圜一二。懇請移步荷風院一敘,有生死攸關之要事相求。
寫好後,她如同捧著救命符咒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字條摺好。
她叫來了現在自己唯一還能使喚的、也是跟隨她多年、此刻同樣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張嬤嬤。
“張嬤嬤!”楚雲若緊緊抓住張媽媽枯瘦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眼神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哀求,
“你聽著,這是我與安安最後的活路了,你務必……務必想辦法避開那些守衛。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將這字條送到聽濤軒,親手交到鳳青禾手裏。一定要親手交給她,不能經任何下人的手,聽到了嗎?!”
她反複叮嚀,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的急迫。
張媽媽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又驚又怕,但深知此事重大,隻能顫巍巍地接過那彷彿有千鈞重的字條,藏進最貼身的口袋裏,對著楚雲若重重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中也充滿了背水一戰的決絕。
楚雲若看著張媽媽佝僂著背,如同驚弓之鳥般小心翼翼貼著牆根、借著花木掩映向外挪動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雙手合十,對著虛無的空氣無聲地祈禱,將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那張薄薄的、承載著她和楚安安命運的紙片上,寄托在了那個她曾經輕視、如今卻不得不卑微乞求的兒媳——鳳青禾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