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老夫人臉上瞬間恢複了慈祥而瞭然的神色,彷彿真的相信了這番說辭。
她輕輕伸出手,溫暖而布滿皺紋的手掌覆蓋在鳳青禾微涼的手背上,帶著安撫的力量,輕輕拍了拍。語氣充滿了心疼和毫不掩飾的讚賞:
“梟兒這孩子啊,就是太過要強,像頭倔驢,有什麽苦都自己扛著,累著了、病著了也不肯吱一聲,生怕別人擔心。這性子,隨了他祖父!”
她看似在數落封禦梟,實則句句透著維護。
“青禾啊,”她目光柔和地看著鳳青禾,帶著長輩的憐惜,
“你受累了。照顧病人,尤其是照顧這種強脾氣的病人,最是熬人傷神。瞧瞧這小臉,都熬白了。快,快回去歇著吧,好好補個覺。梟兒那邊,自有府醫照料著,還有那麽多下人伺候,你不必時刻守著,把自己也累垮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年節籌備的雜事,有祖母在呢。你就放寬心,天塌不下來。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你自己的身子骨!聽話,回去歇著,沒我的吩咐,今日不準再操心任何事。”
這番話語,充滿了祖母的慈愛,更蘊含著對鳳青禾無聲的維護、體諒和絕對的撐腰。
“是,祖母。孫媳知道了,謝祖母體恤。孫媳告退。”鳳青禾心中一暖,鼻尖微酸。
她知道,老夫人什麽都明白了。那輕拍的手背,那強驢的比喻,那放寬心的叮囑,都是對她隱忍的認可和無聲的庇護。
她起身,恭敬而感激地深深行了一禮,退出了鬆鶴堂。
看著鳳青禾那纖細卻挺直如修竹、帶著一身疲憊與堅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老夫人南錦臉上的慈祥和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被寒風吹散的暖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萬裏的震怒,渾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眸中,寒光四射,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周身散發出的冰冷威壓,讓整個鬆鶴堂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她緩緩站起身,手中的沉香木佛珠串被攥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繃斷。
“來人!”老夫人聲音沉冷,如同臘月裏裹挾著冰碴子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
侍立在一旁、同樣被老夫人氣勢震懾得大氣不敢出的桂嬤嬤立刻上前一步:“老夫人!”
“去荷風院,”老夫人一字一頓,聲音裏蘊含著即將爆發的雷霆,“把楚雲若給我‘請’過來。立刻、馬上。讓她——一個人來!”
那請字,咬得極重,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那一個人,更是強調了絕對的私密性。
昨夜那場精心策劃的計謀徹底化為泡影,不僅沒能將楚安安塞給兒子,反而將封禦梟徹底激怒。
他被強行帶走時,封禮那如同看死人般充滿殺意的冰冷眼神,至今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讓她每一次回想都如墜冰窟,心有餘悸。
今早傳來的訊息更是雪上加霜。聽濤軒——封禦梟的居所,院門緊閉,如臨大敵。
封禮,那個封禦梟最信任、最冷酷的心腹,竟親自帶著一隊精銳玄甲衛守在院外,將那裏圍成了鐵桶般的銅牆鐵壁,連隻蒼蠅都難以飛入。
而她的兒子封禦梟,更是直接避到了衙署,連府門都不回,顯然是在躲著她,連一絲見麵的機會都不給。
這反常至極的舉動,如同晴天霹靂,無情地砸在楚雲若的心上。
她再蠢笨也明白了——事情徹底敗露了。
她與楚安安那點齷齪心思和卑劣手段,根本沒能瞞過封禦梟,甚至可能連老夫人也已知曉。
恐懼如同無數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害怕封禦梟那足以焚毀一切的雷霆之怒,害怕老夫人那洞悉一切後的嚴厲問責,更害怕……害怕這偌大的國公府,從此再無她楚雲若和楚安安的立足之地。
就在這無邊無際的惶恐將她吞噬殆盡之際,鬆鶴堂老夫人身邊的侍奉的桂嬤嬤,帶著兩個麵無表情、身形孔武有力、一看就不好相與的粗使婆子,踏進了荷風院。
“楚夫人,老夫人請您即刻過去一趟。”桂嬤嬤的聲音保持著表麵的恭敬,但那語氣裏卻一絲溫度也無,眼神更是冰冷如深潭寒冰,銳利地掃過楚雲若慘白的臉。
楚雲若的心,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躲不過的審判,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手指冰涼得如同剛從雪地裏拔出。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鎮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微弱的痛感提醒自己不能倒下,腳步虛浮地跟著周嬤嬤走向那象征著國公府最高威嚴的鬆鶴堂。
一踏入鬆鶴堂正廳,一股沉重得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低氣壓便撲麵而來。
偌大的廳堂內,光線似乎都比往常昏暗了幾分,靜得可怕,隻有角落青銅獸爐裏飄出的幾縷檀香,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沉靜。
老夫人南錦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背脊挺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日裏那點僅存的慈和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那雙曆經滄桑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帶著洞穿靈魂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失望、憤怒,直直地釘在楚雲若身上,彷彿要將她釘在原地,釘入塵埃。
廳內除了老夫人,和已經探聽完訊息回來的周嬤嬤,再無一個伺候的下人。這刻意的清場,更增添了無形的威壓。
“撲通!”
楚雲若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麵上,那聲音在死寂的廳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巨大的恐懼讓她再也支撐不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極致的卑微:“母親……母親息怒!兒媳……兒媳知錯了,兒媳真的知錯了!”
“知錯?”
老夫人南錦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字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楚雲若的心坎上,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冰冷穿透力,
“你知什麽錯?是錯在你身為人母,竟喪心病狂地用那等下三濫、下九流的醃臢手段去算計自己的親生骨肉。還是錯在你為了一個不知廉恥、心比天高的侄女,將我鎮國公府百年清譽、將梟兒堂堂主君的尊嚴體麵,都視若無物,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楚雲若,你好大的膽子,真當老身是泥塑木雕,已經死了嗎?!”
每一句詰問,都像沾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楚雲若的靈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