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南錦昨夜睡得安穩，今早起來精神矍鑠，正由心腹周嬤嬤伺候著用精緻的早膳，盤算著年節祭祀時祖先牌位的擺放次序。
然而，她多年掌家曆練出的敏銳直覺，讓她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的異樣。
昨夜似乎隱約聽到聽濤軒方向傳來一些不同尋常的、壓抑的動靜。
更重要的是，素來孝順、隻要在府中必定晨昏定省的梟兒，今早竟然沒來請安，這太反常了，不符合他素日裏對祖母的敬重。
“周嬤嬤，你親自去看看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動靜小點。”
老夫人輕皺眉頭，暗暗吩咐陪在自己身邊多年的老人去看看。
“是，老夫人。”
周嬤嬤應下。
老夫人看著周嬤嬤離去的背影，心下煩躁，這才安穩幾天，眼看就是年節，這節骨眼，還整幺蛾子。
正思忖間，門外丫鬟通傳：“老夫人，夫人來給您請安了。”
“快請進來。”老夫人放下手中的銀箸。
鳳青禾走了進來，屈膝行禮：“孫媳給祖母請安。”
儀態依舊端莊優雅，如同風中青竹。然而，老夫人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異常：
她的臉色比平日憔悴許多，盡管用脂粉精心遮掩，卻蓋不住眼底那濃重的、如同水墨暈染開的青黑色陰影。
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倦怠，更是瞞不過老人家的眼睛。
“青禾來了，快坐這邊來。”老夫人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示意鳳青禾坐到她身側的錦凳上，目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在她臉上細細逡巡，彷彿在尋找答案，
“臉色怎麽這般差？可是昨夜沒睡安穩？我聽下人說，昨夜梟兒院子裏似乎有些動靜？可是梟兒他……身體又不適了？那鬼哭峽的餘毒……莫不是又反複了？”
老夫人的語氣帶著試探，但那份擔憂是真真切切的。
鳳青禾心中一緊，如同被無形的手攥住。
老夫人果然察覺了！而且問得如此直接。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微微顫動，遮掩住眼底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昨夜殘留的驚悸，有對封禦梟處境的擔憂，更有對即將編織謊言的愧疚。
她該如何回答？
若直言相告，將楚雲若和楚安安那惡毒齷齪的下藥行徑和盤托出，必然會在國公府掀起滔天巨浪。
不僅顏麵掃地，成為整個北境的笑柄，封禦梟與生母楚雲若的關係也將徹底決裂，再無轉圜餘地，這對他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的打擊。
他昨夜寧可忍受非人的痛苦也要回聽濤軒，寧可自己承受也要保全國公府顏麵；今早更是如同受傷的猛獸般倉促逃離，顯然是不願、也無力在此刻麵對這不堪的真相，更不願讓年邁的祖母為此震怒傷身。
況且，她身為兒媳，縱有千般委屈萬般憤怒，又豈能在德高望重的祖母麵前，直言控訴婆母的滔天罪過？
這不僅是家醜，更是挑戰著根深蒂固的孝道倫常，縱然楚雲若罪該萬死，這層身份也讓她必須謹言慎行，將苦水咽回肚裏。
心思電轉，不過瞬息之間。
鳳青禾已有了決斷。她端起旁邊丫鬟奉上的熱茶，借著氤氳上升的白色霧氣，掩飾了一下微微發顫的指尖和眼底的波瀾。溫熱的杯壁傳遞著一絲虛假的暖意。
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些許茫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回祖母，孫媳昨夜……確實沒睡安穩，驚擾祖母清靜了，是孫媳的不是。”她先認錯，姿態放低。
“主君他……”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眉頭微蹙，
“許是連日操勞軍務，心力交瘁，加上……鬼哭峽那邪地殘留的陰煞之氣未曾拔除幹淨，昨夜回院後，突然覺得心口煩悶，氣血翻湧，渾身燥熱難當，折騰了……足有半宿，才勉強安歇下來。”
她將驚心動魄的下藥事件，輕描淡寫地歸結為“操勞過度”和“餘毒未清”引發的身體不適和“心緒煩亂”。
“府醫……已經來看過了，”她巧妙地引入一個不存在但合乎情理的“府醫”，將責任推卸出去，
“診了脈，開了安神靜心的方子，說並無性命大礙，隻是急火攻心，損耗了些元氣，需要……靜養些時日。”
她刻意模糊了府醫的結論，為可能的漏洞留了餘地。
“主君不想因這點小事驚擾祖母清夢，徒增您老人家擔憂，故今早未來請安，特意讓孫媳代為告罪。”她將封禦梟的缺席歸因於孝心。
“孫媳……孫媳也隻是在旁端茶遞水，伺候湯藥，具體是何症候，府醫也未曾……未曾向孫媳明說，孫媳也不甚清楚。”
最後一句，她將自己徹底摘了出來，顯得既無辜又無奈，合情合理。
老夫人南錦是何等人物？在深宅後院裏沉浮了一輩子，見慣了魑魅魍魎的把戲。鳳青禾這番滴水不漏、顧全大局、處處維護的說辭，她豈會聽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看著鳳青禾憔悴臉色下那份強裝的鎮定，看著她眼底深處殘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悸，再聯想到楚雲若近來為了楚安安上躥下跳、甚至不惜在鬆鶴堂撒潑的行徑，以及楚安安那點上不得台麵的齷齪心思……老夫人心中已然一片雪亮，如同明鏡高懸！
昨夜之事，必然與荷風院那對姑侄脫不了幹係。
而且手段之卑劣，遠超她的想象，青禾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心俱創，卻為了梟兒的麵子，為了國公府的體麵，為了不讓她這個老婆子動怒傷身，竟然還要強撐著，替那罪魁禍首遮掩粉飾。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間在老夫人胸中燃起，如同沉寂的火山找到了噴發的出口，她握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鬆弛的麵板下青筋隱隱跳動。
但是，看著眼前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隱忍得近乎卑微的孫媳，看著她蒼白臉上那份強撐的平靜和眼底的疲憊……老夫人強行將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狠狠壓了下去。
她不能辜負青禾這份苦心，不能辜負她這份為了大局而犧牲自我的隱忍和善良。
現在發作，隻會讓青禾更難做，讓梟兒更痛苦，讓整個國公府陷入更加難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