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軒那頓沉默卻流淌著微妙溫情的早膳之後，空氣裏彌漫的尷尬與複雜情緒並未完全散去，如同餘燼中未熄的火星。
封禦梟放下碗筷，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落在鳳青禾疲憊卻強撐著平靜的側臉上，落在她衣袖下若隱若現、塗抹了藥膏的手腕處。昨夜那些不堪的記憶碎片再次洶湧襲來——她的驚惶、她的顫抖、她的決絕、她承受的傷害……
混合著對母親滔天的憤怒和對自身無能的憎惡，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渦，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無法在此刻坦然麵對她清澈卻帶著倦意的眼睛，更無法在經曆了那樣齷齪的算計後，立刻去麵對那個名為“母親”的女人。
他需要空間，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宣泄怒火的出口！
“咳，”他清了清幹澀的喉嚨，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疏離和不容置疑的決斷，打破了沉默，
“府衙那邊……還有些緊急公務積壓著，雲州、肅州那攤子後續事宜，也需盡快定下章程，不容拖延。”
他刻意強調了緊急和不容拖延，彷彿在為自己即將的離開尋找一個足夠正當、不容置喙的理由。
他的目光掃過鳳青禾，卻不敢在她臉上停留太久，飛快地移開，落在窗欞透入的晨光上，繼續道：
“夫人昨夜……勞心勞力，損耗極大，今日便在院中安心靜養，外麵諸事一概不必理會。”
語氣裏帶著強硬的保護意味。他頓了頓，補充道：“祖母那邊，晚些時候……我自會去請安，也會……向她解釋清楚。”
他說完最後一句“解釋清楚”時，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隨即，彷彿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和內心翻騰的巨浪，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迅速起身。
玄色的衣袍帶起一陣微涼的風，他甚至沒有再看鳳青禾一眼，便大步流星、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出了聽濤軒。
那挺拔的背影，此刻卻帶著一種急於擺脫某種沉重枷鎖的決絕與倉惶，很快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
鳳青禾看著他倉促離去、甚至有些踉蹌的背影，握著湯匙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湯匙中的粥微微晃動了一下。最終，她隻是低低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她理解。
理解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複雜心境——那份被至親血脈之人以最卑劣方式背叛的蝕骨痛楚，那份在她麵前暴露了最不堪、最脆弱一麵的羞恥與難堪，還有那無處宣泄的滔天怒火……這一切都需要一個空間去獨自舔舐、消化、以及……醞釀雷霆反擊。
她安靜地用完碗裏剩下的最後一點粥，放下湯匙，吩咐紫鳶紅螺收拾了碗碟。盡管身體深處依舊傳來陣陣疲憊和不適，盡管心緒依舊紛亂如麻，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所有的軟弱，挺直了脊背。
無論昨夜經曆了怎樣驚心動魄的風暴，無論內心如何波瀾起伏，表麵的規矩不能亂，國公府女主人的職責不能懈怠，更……不能讓慈祥的老夫人為晚輩之事憂心忡忡。
她需要去鬆鶴堂，如同每一個平靜的清晨一樣，去向老夫人請安。
國公府前衙署，氣氛肅殺。
寬闊冷肅的書房內，炭火燒得並不旺，寒意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牆壁。封禦梟將自己反鎖其中，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孤寂而壓抑。
紫檀木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如同沉默的堡壘。最上麵一份攤開的，正是雲州牧鳳錦榮和肅州州主趙鼎嶽送來的、堪稱“誠意十足”甚至帶著諂媚的年節賠禮清單。
上麵羅列的奇珍異寶、田莊地契、礦山份額，每一項都價值連城，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若在往日，看到兩州州主如此低聲下氣、近乎割肉放血的臣服姿態，封禦梟心中定會湧起掌控全域性、運籌帷幄的冷酷快意。
這不僅僅是財物，更是他鐵腕手段和絕對實力的證明。
但此刻，他深邃的目光掃過那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的條目，卻隻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湧起一股強烈的厭煩與惡心。
這些冰冷的數字和名目，與昨夜那場發生在至親之間的、卑劣肮髒的算計相比，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無意識地、帶著一種焦躁的韻律，敲擊著冰冷堅硬的紫檀木桌麵，發出單調而沉重的“篤篤”聲。
眼神卻並未聚焦在公文上，而是穿透虛空，落在了不知名的某處。
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反複閃現的，是昨夜混亂而灼熱的碎片：
——鳳青禾那雙沉靜眼眸中驟然升起的驚惶與強裝的鎮定。
——她蒼白如紙、被汗水濡濕貼在頰邊的發絲。
——她纖細手腕上，那幾道由他親手造成的、刺目猙獰的深紅指痕！
——今晨她沉默垂眸、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側影……
這些畫麵，與母親楚雲若那張堆滿虛假關切、遞來毒茶時眼底閃爍的算計與期待的臉，交替重疊、反複撕扯著他的神經！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凍結血液的暴戾之氣，混合著被至親背叛的蝕骨痛楚和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在他胸中瘋狂翻騰、衝撞，如同被囚禁的凶獸，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將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砰——！！！”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驟然在書房內炸開，封禦梟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無比的書案上。
堅硬的紫檀木桌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案上的筆架、硯台猛地跳起又落下，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守在門外的親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激靈，瞬間握緊了刀柄。
“封禮。”封禦梟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淬煉而出，帶著令人骨髓生寒的殺意。
“屬下在！”書房門被無聲推開，封禮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單膝跪地。
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殺意與絕對的忠誠。
“采荷堂那邊……”封禦梟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給本君看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來！楚安安……”他眼中寒光暴漲，“若再敢踏出院門半步，無需請示，直接打斷她的腿，留口氣就行！”
最後幾個字，充滿了殘忍的冷酷。
“至於……我母親……”封禦梟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如同被利刃反複切割的痛楚與掙紮。
那是血脈親情的最後一絲牽絆，在滔天的憤怒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看好她。荷風院加強守衛，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出，也不許她見任何人。尤其……不要驚動老夫人。”
他終究還是保留了一絲底線，沒有對母親采取更極端的手段，但也僅此而已。
“是，主君！”封禮的聲音斬釘截鐵，眼中寒光閃爍，如同即將出鞘飲血的利刃。他起身，帶著一身煞氣，無聲而迅速地退了出去，立刻去執行這冰冷的鐵令。
鬆鶴堂內，暖意融融，檀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