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我?”
許和豫看著沈夜舟那張寫滿了優越感的臉,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被嚇破膽的強顏歡笑,而是真覺得好笑——今天這一天,他被冤魂打、被黃泉彈、被地府炸、被強怨堵,現在又來一個穿官服的告訴他“你不再是鬼王”。
好像他稀罕這個頭銜似的。
“行啊,”許和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站起來,“審就審。管飯嗎?”
沈夜舟愣了一下。
他在輪回議會幹了三百年,審過判官、審過鬼差、審過各路妖魔鬼怪,還是第一次遇到問他“管不管飯”的。
“你以為這是過家家?”沈夜舟眯起眼睛。
“我以為你們總得講點基本法。”許和豫攤手,“楚江王親筆敕令,你說無效就無效?他的公章是假的?還是你們議會比十殿閻羅還大?”
沈夜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銀色的輪盤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中反射出冷光:“輪回議會的權柄,不需要向你解釋。你隻需要知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乖乖跟我走。第二——”
“第二是什麽?”許和豫打斷他。
沈夜舟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抬起右手。他的指尖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約能聽到無數怨魂的哀嚎。
老劉臉色大變,下意識往許和豫身後縮了縮。
“夜哭魂?”老劉聲音發顫,“垓下級的夜哭魂?”
沈夜舟嘴角微揚,算是預設。
許和豫不懂這些層級等級,但他看得懂老劉的表情——那是一種“完了完了打不過”的表情。
排程中心的氣氛驟然緊繃。
許和豫悄悄握緊了拳頭,試著去感應體內那股力量。但那股力量像是沉睡了,無論他怎麽呼喚,都沒有任何回應。
媽的。
沈夜舟似乎看穿了他的窘境,輕笑一聲:“怎麽?剛才那股能折疊強怨的力量呢?用不出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輕蔑:“果然是個意外產物。楚江王老糊塗了,才會把鬼王的頭銜給一個連自己力量都控製不了的廢物。”
許和豫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因為“廢物”這兩個字——他被人罵得多了,不差這一句。
而是因為沈夜舟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排程中心明明沒有輪回議會的眼線,他怎麽知道“折疊”的事?
除非——那股強怨潮汐,就是輪回議會派來試探自己的。
許和豫的腦子飛速轉動。強怨潮汐剛退,沈夜舟就來了,掐著秒錶似的。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一直在監控,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藉口。
“監察使大人。”許和豫忽然開口,語氣出奇地平靜。
沈夜舟挑眉:“想通了?”
“想通了。”許和豫點頭,“但我有個問題。”
“說。”
“你們議會,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沈夜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指尖的幽藍色火焰跳了一下。
就這一下,許和豫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繼續說道:“三年前我爸媽死的時候,你們就在找某樣東西。李君野隻是一顆棋子,真正的幕後指使——”他盯著沈夜舟的眼睛,“是你們輪回議會,對不對?”
排程中心安靜得能聽見陰風穿過門縫的聲音。
老劉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許和豫意料的事——他收回了指尖的火焰,把手背在身後,微微側頭,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看著許和豫。
“你比你爸媽聰明。”沈夜舟說。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直直刺進許和豫的心髒。
“我爸媽——”
“你爸媽沒有死。”沈夜舟打斷他,“至少,沒有完全死。”
許和豫的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完全死?什麽意思?
他想起李君野捏碎父親冤魂時的那一幕——形神俱滅,老劉說過,冤魂被捏碎,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消亡,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但沈夜舟說沒有完全死。
“你撒謊。”許和豫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夜舟沒有辯解,隻是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文書,展開在許和豫麵前。
那是一張通緝令。
通緝令上赫然印著兩張麵孔——徐建國、林天瑜。
罪名:竊取地府至寶,叛逃輪回。
簽發機構:輪回議會。
日期:三年前。
許和豫盯著那張通緝令,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他們沒死,隻是躲起來了。”沈夜舟的語氣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而你就是他們留下的最後一個坐標。找到你,就能找到他們。”
“所以你不是來審我的。”許和豫一字一頓,“你是來抓我當人質的。”
沈夜舟沒有否認。
他再次抬手,這次沒有火焰,而是一道銀色的鎖鏈從他的袖中飛出,直取許和豫的脖頸。
許和豫本能地後退,但他太慢了。
銀色鎖鏈像一條毒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然後停住了。
停在許和豫麵前半寸的地方。
不是許和豫擋住了它,而是有另一隻手,從許和豫身後伸出來,穩穩地攥住了鎖鏈的末端。
那隻手是半透明的,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許和豫僵住了。
他認得那隻手。
“媽……?”
微光漸漸蔓延,一個模糊的身影從許和豫的體內浮現出來,擋在他身前。
不是完整的冤魂形態,隻是一道殘影——但足夠讓沈夜舟臉色驟變。
“林天瑜?”沈夜舟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鎮定。
殘影沒有說話,隻是輕輕一握。
銀色鎖鏈在她手中寸寸碎裂,化作光點消散。
沈夜舟連退三步,胸口的輪盤徽章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像是在報警。
“你——”他死死盯著那道殘影,“你的魂力明明被議會封印了,怎麽可能——”
殘影依然沒有說話,隻是轉過頭,看了許和豫一眼。
那個眼神,許和豫一輩子都忘不了。
溫柔,愧疚,還有一絲……決絕。
然後殘影抬起手,在許和豫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一道暖流從額頭湧入,沿著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許和豫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怨力的灰色,而是一種溫暖的、金色的光。
腦海中響起係統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機械女聲,而是母親真實的聲音:
【係統許可權變更。】
【無限附身係統——已解除限製。】
【宿主許可權:最高。】
【附身物件:無限製。】
【當前可呼叫怨魂:3具。】
【林天瑜·汩羅冤魂·至極——可主動附身。】
【窮奇·春恨魂·至極——可主動附身。】
【第三具怨魂——未解鎖。】
許和豫愣住了。
原來係統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麽“莫名其妙覺醒”的東西。
是母親留給自己的。
沈夜舟顯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他的輪盤徽章已經裂開了一條縫,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他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猛地摔在地上。
黑煙騰起,在他身後形成一個旋轉的旋渦。
“許和豫,”沈夜舟的聲音從漩渦中傳來,帶著不甘和警告,“你逃不掉的。議會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拿不到的。”
“下一次,來的就不是我一個人了。”
話音未落,旋渦合攏,沈夜舟的身影消失在排程中心。
老劉癱坐在地上,看了看許和豫身上尚未消散的金光,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銀色鎖鏈碎片,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許和豫,”老劉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你媽……到底是什麽人?”
許和豫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額頭還殘留著母親指尖的溫度。
通緝令上的兩張麵孔還在看著他。
竊取地府至寶,叛逃輪回。
爸媽,你們到底拿了什麽東西?
為什麽寧可背上這樣的罪名,也要把它藏在我身上?
排程中心門外,陰風呼嘯。
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麽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許和豫收起通緝令,揣進懷裏。
“老劉。”
“啊?”
“你有霍去病的聯係方式嗎?”
老劉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吧?人家是鬼王,幾千年前的人物,我上哪兒聯係去?”
“那算了。”許和豫走向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排程中心那扇剛被修好的鐵門,“我去找下一個鬼王。”
老劉一愣:“誰?”
“我。”許和豫推開門,走進外麵的黑暗中。
敕封可以無效,頭銜可以剝奪。
但力量就在他體內,誰都拿不走。
至於輪回議會——
來一個,他折一個。
來兩個,他折一雙。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也是他留給這個地府的,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