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和豫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老劉覺得自己的魂兒差點從魂兒裏飛出去。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確實有點害怕——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任何活物,也不像任何死物。瞳孔深處像是有無數層光暈在旋轉,每一層都是不同的顏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層層疊疊,最終匯聚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老劉隻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東西——計程車、排程台、黃泉路、奈何橋——全都被那個漩渦吸了進去。
“閉眼!”許和豫喊了一聲。
老劉猛地閉上眼,兩腿發軟,撲通一聲又跪了。
那股腐爛的鏽味在空氣中炸開,衝進來的強怨至少有二三十隻,領頭的半實體彎角怨魂已經撲到許和豫麵前三步遠。它的利爪裹著黑霧,朝著許和豫的麵門抓來——
然後它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而是它動不了了。
彎角怨魂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折疊”——像是有人把一張紙從中間對折,它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開始向彼此靠攏,骨骼哢嚓作響,黑霧從裂縫裏瘋狂外泄。
它張開嘴想尖叫,但嘴巴剛張開就被折疊的力道壓了回去。
“啊啊……唔。”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一隻三級強怨,就這麽被折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方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像塊被踩扁的豆腐。
排程中心安靜了。
剩下的強怨齊刷刷停住腳步,它們沒有神智,但本能告訴它們:麵前這個生物,比地府還可怕。
許和豫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個黑色方塊。瞳孔裏的彩色漩渦緩緩消退,變回普通的深棕色。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控製台才沒摔倒。
“媽的……”他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像被人用錘子敲過。
老劉趴在地上,雙眼緊閉,渾身發抖:“結、結束了嗎?”
“暫時結束了。”許和豫喘了口氣,看向門口那些僵住的強怨,“但它們還在。”
他試著再次調動體內那股力量,但這次什麽也沒發生。剛才那種“折疊”的能力像是曇花一現,來得莫名其妙,走得幹幹淨淨。
許和豫心裏一沉。
催動的條件是什麽?情緒?危險?還是隨機的?
他不知道。
但門口的強怨們不知道他不知道。它們隻看到領頭的被秒了,剩下的麵麵相覷——如果它們有麵的話——開始慢慢後退。
許和豫決定賭一把。
他站直身體,把那雙剛才變過顏色的眼睛眯起來,麵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的強怨,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做作的低沉聲音說:“還有誰?”
沉默。
一隻強怨的爪子抖了一下。
又一隻強怨默默轉身,往門外飄去。
像是多米諾骨牌倒塌,剩下的強怨爭先恐後地往門外擠,有的甚至從窗戶縫隙裏鑽出去,黑霧散了一地。不到十秒,排程中心門口幹幹淨淨,連陰氣都淡了不少。
老劉這纔敢睜開一隻眼,看到空蕩蕩的門口,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到地上那個黑色方塊,小心翼翼地爬過去,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是……強怨結晶?”老劉瞪大了眼睛,“三級強怨的結晶?市麵上至少值五千地府幣!”
“送你。”許和豫擺了擺手,他現在隻想找個地方坐下。
“真的?”老劉兩眼放光,但隨即又板起臉,“不對,我不能收。你現在是鬼王,我給你打工,這是你的戰利品,我得幫你登記入庫……”
“我說送你。”許和豫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你剛才跪得膝蓋都快碎了,當工傷補償。”
老劉愣了一秒,然後眼眶竟然有點發紅。
“許和豫,”他吸了吸鼻子,“你他媽真是個大好人。”
“滾。”
“好嘞。”
老劉把結晶揣進兜裏,屁顛屁顛去修那個被撞變形的鐵門。許和豫靠在控製台邊,閉上眼睛,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母親的聲音——“小豫,別怕。”
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那是林天瑜的聲音,和記憶裏一模一樣,溫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難道母親的冤魂真的就在自己體內?
還是說,那隻是“那件東西”製造出來的幻覺?
他想起地藏王對楚江王說的話——“那件東西很有可能被天瑜鑲嵌在這小家夥身上。”
什麽東西能被“鑲嵌”在一個人身上?
力量?記憶?還是某個更具體的東西?
正想著,排程中心的通訊台忽然“嘀嘀嘀”響了起來。老劉放下錘子跑過去,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誰?”許和豫問。
老劉嚥了口唾沫,把通訊器轉過來給他看。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行字——
【輪回議會·第七監察組·緊急接入】
“接。”許和豫說。
老劉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通訊器裏傳來一個沒有任何感**彩的聲音,分不清男女,像是用合成器拚出來的:“黃泉排程中心,報備你處剛才的能量波動。等級?來源?是否已記錄在案?”
老劉張了張嘴,看向許和豫。
許和豫衝他搖了搖頭。
老劉立刻心領神會,對著通訊器說:“報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可能是裝置老化,最近一直有故障,我們已經提交了維修申請。”
沉默了三秒。
“黃泉排程中心,”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冷了幾分,“你確定?”
“確定確定確定。”老劉點頭如搗蒜,“不信您派人來檢查,我們這破地方連隻三級強怨都打不過,哪來的能量波動?”
又是一陣沉默,比上次更長。
“輪回議會會持續監控。”聲音說完這一句,通訊斷了。
老劉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轉頭看向許和豫,壓低聲音:“他們盯上你了。”
許和豫沒說話,隻是盯著通訊器螢幕,直到那行字徹底熄滅。
他想起了楚江王最後那句自言自語——“那可千萬不能讓他們得到這小家夥。”
“老劉。”他忽然開口。
“嗯?”
“你知不知道輪回議會到底是什麽?”
老劉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走到門口,探頭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才走回來,蹲在許和豫旁邊,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確定要聽?”
“確定。”
“那我說了。”老劉深吸一口氣,“輪回議會,名義上是地府的最高決策機構,十殿閻羅都是它的成員。但實際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實際上,它已經不是地府的那個輪回議會了。”
許和豫皺眉:“什麽意思?”
老劉正要開口,排程中心的門又一次被撞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強怨,而是一個人。
不對——是一個穿著地府官服的年輕人,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上麵刻著一個旋轉的輪盤圖案。他的臉色蒼白,眼神淩厲,掃了一眼排程中心的情況,最後目光落在許和豫身上。
“六道鬼王?”年輕人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輕蔑,“就你?”
許和豫還沒來得及回答,年輕人已經自顧自地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從袖子裏抽出一卷文書,甩在控製台上。
“輪回議會第七監察組,監察使沈夜舟。”他報了自己的名號,嘴角微微上揚,“鬼王敕封按例需經議會審核,楚江王越權獨斷,敕令無效。從此刻起,你不再是鬼王。”
“另外,”沈夜舟的目光像一把刀,刺向許和豫的眼睛,“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議會要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