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工兵也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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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新涇是守住了,可週家橋卻傳來告急的訊息。
戰區司令部的電報來得猝不及防:“顧旅長,周家橋告急!日軍坦克集群突破前沿,湘軍第 8師傷亡慘重,命你部即刻馳援!”
顧沉舟捏著電報的手猛地收緊。
周家橋那座鐵橋他有印象。
聽前線訊息說。
鐵橋下原本埋好了炸藥,卻被鬼子艦炮炸斷了起爆電纜,引爆鐵橋的計劃失敗了。
如今鐵橋成了鬼子的通道,湘軍隻有一個師駐守,怕是已經快頂不住了。
“葉軍長,北岸就拜托了!”顧沉舟轉身對葉肇敬了個禮,不等對方迴應,已翻身上馬,“榮譽第一旅,急行軍!目標周家橋!”
五千餘人的隊伍在北新涇一戰後隻剩下三千二百餘人。
隻打了一天,榮譽第一旅就傷亡了三分之一。
但部隊並未因犧牲而膽怯,反而士氣高漲。
戰友們的接連犧牲已經讓榮譽第一旅的士兵們都打出了真火,他們迫不及待想跟鬼子們狠狠的乾。
隊伍像一道黑色鐵流,沿著河岸狂奔。
布鞋踩在泥濘裡的噗嗤聲、鋼槍碰撞的叮噹聲、粗重的喘息聲混在一起,身後北新涇的硝煙漸漸遠了,前方周家橋的炮聲卻越來越近,像悶雷滾過地麵。
剛衝到周家橋南岸的陣地邊緣,一陣震耳欲聾的呐喊就撞進耳朵:“湘人不怕死,報國在今朝!”
顧沉舟勒住馬韁,隻見橋對麵的鬼子坦克集群正轟隆隆壓過來,履帶碾得橋麵咯吱作響。
而湘軍陣地上,幾十個身影突然衝出掩體,他們身上綁滿了手榴彈和炸藥包,像離弦的箭般撲向坦克履帶。
“轟隆!轟隆!”
連續幾聲巨響,衝在最前麵的三輛坦克瞬間被炸得履帶脫落,歪斜在橋麵上。
但更多的坦克湧了上來,機槍掃過之處,衝鋒的湘軍士兵一個個倒下,鮮血順著橋麵的縫隙往下滴,染紅了橋下的河水。
“壯哉湘軍!”
顧沉舟喉嚨發緊,猛地拔槍,“各營進入預設陣地!機槍連壓製橋麵火力,掩護湘軍弟兄!”
榮譽第一旅的士兵們如同潮水般湧入戰壕,剛架起機槍,就有湘軍的軍需官拖著彈藥箱跑過來,箱子上還沾著血:“顧旅長!我們師長讓把剩下的彈藥全給你們!守住……一定要守住啊!”
顧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聲謝,然後目光掃過橋麵。
鬼子的坦克已經衝到橋中央,後麵跟著密密麻麻的步兵,湘軍的防線被壓得不斷後退,每一秒都在有人倒下。
他心裡清楚,靠人命填坦克隻是拖延時間,隻要鐵橋還在,鬼子就能源源不斷地湧過來。
“工兵隊隊長!”顧沉舟吼聲穿透槍聲。
一個揹著工兵鏟的精瘦漢子從佇列裡鑽出來,軍帽上還沾著泥:
“旅長!到!”
工兵隊隊長叫做李大用,據他說,他爹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他未來對家庭有大用,對國家有大用。
“帶你的人,去找炸斷的起爆電纜!”顧沉舟指著橋麵,“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必須把電纜接起來!”
“是!”工兵隊長李大用咬了咬牙,點起十幾個弟兄,每人揣著一把鉗子和絕緣膠帶,貓著腰衝向橋底的廢墟。
子彈像雨點般打在周圍的斷牆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剛跑出冇幾步,幾個年輕的工兵就被流彈擊中,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李大用冇敢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在炸燬的掩體殘骸裡翻找。
電纜就藏在這附近,他記得湘軍弟兄說過的位置。
又有幾個弟兄倒下了,胸口汩汩冒血。
李大用眼裡冒著火,突然看到一塊斷裂的水泥板後麵,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電纜頭!
“找到了!”他高興大喊著撲過去,手指剛握住電纜,對岸的炮彈就呼嘯而來。
“轟隆——!”
氣浪將他狠狠掀飛,右腿瞬間冇了知覺。
工兵隊長低頭一看,下半身血肉模糊,隻剩一點皮肉連著。
腸子全都流了出來。
受了這麼重的傷,李大用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麵對死亡,人都會感到恐懼,李大用卻突然笑了,笑得暢快淋漓,嘴角溢位的血沫沾在下巴上。
他這輩子都在跟鐵鍬和電線打交道,總被一線部隊的弟兄打趣“你們工兵就是躲在後麵修修補補的”。
他心裡憋著的那股勁,今天總算能撒出來了。
“老子不是孬種!”李大用吼著,聲音嘶啞卻響亮,“工兵怎麼了?工兵也不怕死!”
他看見不遠處還有一截電纜頭,離得不算太遠。
劇痛讓李大用眼前發黑,他咬著牙,用胳膊肘撐著地麵,一點一點挪過去。
身後的弟兄想衝過來幫他,卻被機槍掃倒在半路。
“旅長……引爆炸彈!”
李大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兩邊的電纜頭拽到眼前,張開嘴,狠狠咬了下去。
兩截電纜的銅絲刺破嘴唇,混著血水觸在一起。
他能感覺到電流順著牙齒傳遍全身,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但李大勇仍舊緊咬著電纜,一點勁也不鬆。
南岸的顧沉舟看得睚眥欲裂,右手死死按住起爆器的按鈕,指節發白。
他看到李大用咬著電纜的瞬間,猛地按下了開關。
“轟——!”
整座周家橋鐵橋突然騰空而起,鋼鐵的骨架在火光中扭曲、斷裂。
橋上的七八輛坦克像玩具般被拋向空中,連同掩護的幾百名鬼子步兵一起,墜入滔滔河水。
斷裂的橋體砸在水麵上,掀起的巨浪甚至打濕了南岸的戰壕。
李大用無愧於自己的名字,他成了一個對國家有大用的人。
隻可惜,李大用再也無法成為一個對家庭有大用的人了。
不知道他的家人是該開心還是難過。
硝煙散去,河麵上隻剩下斷裂的鋼梁和漂浮的屍體。
日軍的攻勢如同被攔腰斬斷的毒蛇,驟然停了下來。
顧沉舟站在陣地前沿,望著河麵,久久冇有說話。
風吹過空曠的河岸,帶著水汽的微涼,彷彿還在迴盪著李大用那句“工兵也不怕死”。
他緩緩抬手,對著河麵敬了個軍禮。
身後,榮譽第一旅和倖存的湘軍士兵們,也跟著舉起了槍。
周家橋守住了。
用一座橋,和無數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