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行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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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橋的硝煙尚未散儘,北岸的鬼子又開始蠢蠢欲動。
工兵們扛著浮橋部件,在機槍掩護下往水邊挪動,墨綠色的帆布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顧沉舟站在南岸的斷牆上,舉起望遠鏡,鏡片裡映出鬼子工兵忙碌的身影。
“給老子打!”他猛地放下望遠鏡,吼聲震得旁邊的士兵耳朵發麻。
榮譽第一旅的機槍瞬間噴吐火舌,子彈像雨點般掃過北岸。
神槍手們趴在屋頂,精準地點名那些扛著浮橋鋼梁的工兵,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鬼子像打不死的小強,前麵的人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浮橋的骨架又一點點往河麵延伸。
就在這時,北岸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機槍聲。
不是朝著南岸,而是對著鬼子的工兵陣地!
顧沉舟心中一動,望向四行倉庫的方向。
那座孤零零的建築上,隱約能看到**士兵的身影,機槍正從視窗探出,瘋狂掃射著岸邊的鬼子。
“是四行的弟兄!”小豆子突然喊出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顧沉舟的眼眶瞬間熱了。
八百壯士被困北岸,像座孤島被五千多鬼子圍著,居然還在拚儘全力支援南岸。
他轉身對身後的鄭鋼吼道:“把那兩門 105毫米榴彈炮拉上來!給四行倉庫的弟兄們撐腰!”
“旅長,那是咱們最後的重炮了!”鄭鋼急得直跺腳,“要是被鬼子的炮兵盯上……”
“少廢話!”顧沉舟眼睛通紅,“要是四行倉庫冇了,北岸的鬼子就再冇顧忌了!拉上來!記住,打幾炮就換地方,彆讓鬼子的炮兵盯上!”
“是!”
榴彈炮很快在一片窪地架起來,炮口剛對準北岸的鬼子集群,鄭鋼就吼了聲“放”。
兩發炮彈呼嘯著掠過河麵,在鬼子堆裡炸開兩朵蘑菇雲。
倉庫視窗的機槍聲頓時又密了起來,有個戴鋼盔的士兵探出半截身子,朝南岸揮了揮槍,陽光照在他的槍托上,閃得人眼睛發酸。
但鬼子很快反應過來。
他們發現四行倉庫像根釘子,不僅牽製著兵力,還在掩護南岸撤退,頓時紅了眼。
大批鬼子推著鋼板,結成一個個鋼鐵方陣,緩緩向倉庫逼近。
他們要爆破樓體,徹底毀掉這座礙眼的堡壘。
“狗孃養的!”顧沉舟一拳砸在斷牆上,“鄭鋼!炮彈彆省著,給老子往鋼板陣裡砸!”
榴彈炮再次轟鳴,炮彈在鋼板陣周圍炸開。
但那些鋼板太厚,隻能暫時逼退鬼子,卻無法徹底摧毀方陣。
眼看鋼板陣越來越近,倉庫裡的槍聲漸漸稀疏,顧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死寂的瞬間,一聲呐喊突然從四行倉庫的五樓視窗炸響,穿過槍炮聲,越過蘇州河,像驚雷似的劈在兩岸每個人的心上:
“湖北利川,陳樹生!”
顧沉舟猛地舉起望遠鏡,隻見一個身影從倉庫五樓視窗縱身躍出,身上捆滿了手榴彈,導火索冒著青煙。
“娘啊,捨生取義,兒所願也!”
那聲喊裡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戰歌都響亮。
那身影像顆流星,墜向下方的鋼板陣。
轟然一聲巨響,鋼板陣被炸得四分五裂,鬼子的慘叫混著爆炸聲迴盪在河岸。
還冇等硝煙散了,又一個身影從四樓視窗躍出:“四川廣安,李富貴!爹,兒子給您報仇了!”
“湖南長沙,王衛國!婆娘,照顧好娃!”
“廣東台山,黃誌強!鄉親們,等著我們打回去!”
喊聲接連不斷,像一串驚雷滾過河岸。
那些身影有的剛跳出視窗就被機槍掃中,卻還是拚著最後一口氣往鋼板陣撲;有的被炮彈碎片擦中,拖著血身子墜下去,手榴彈卻準時炸開。
火光在北岸接連亮起,像一串永不熄滅的燈籠。
爆炸聲此起彼伏,北岸的鋼鐵方陣在這樣的自殺式攻擊下,很快土崩瓦解,剩下的鬼子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靠近倉庫。
顧沉舟放下望遠鏡,眼睛裡滾下兩行熱淚。
他想起了陳家行的毒氣,想起了北新涇的火海,想起了周家橋咬著電纜的工兵隊長。
這些素不相識的弟兄,用同樣的決絕,在這片土地上書寫著悲壯。
“國人皆如此,倭寇何敢……如此侵我家園。”顧沉舟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南岸的士兵們都沉默了,有的抹著眼淚,有的舉起槍,對著四行倉庫的方向敬了個軍禮。
河風吹過,帶著硝煙的味道,彷彿在訴說著這場戰爭的慘烈與中華民族的不屈。
鄭鋼走到顧沉舟身邊,低聲道:“旅長,鬼子退了。”
顧沉舟點了點頭,望著四行倉庫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四行倉庫的樓頂,青天白日旗上已經佈滿了彈孔,但還是倔強的飄揚著,像在訴說八百勇士的不屈。
若無倉庫孤旗揚,哪得南岸萬人渡?
四行倉庫裡的八百勇士正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掩護南岸無數**將士們撤離。
……
小豆子的臉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他拽著顧沉舟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旅長……咱們去救救他們吧……您看四行倉庫那邊……槍聲都快冇了……”
他指著北岸那座孤零零的建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他們就那麼點人,被鬼子圍著打……太慘了……”
顧沉舟低頭看著小豆子哭紅的眼睛,那裡麵映著北岸的硝煙,也映著少年人最純粹的悲憤。
他抬手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手到半空卻又停住,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救不了啊。”
“為啥救不了?”小豆子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咱們榮譽第一旅這麼能打,衝過去一定能殺出條血路!”
“傻小子。”顧沉舟拉著他走到戰壕邊,指著北岸密密麻麻的日軍陣地,“你數數,鬼子在北岸擺了多少兵力?五千多鬼子圍著四行倉庫,外圍還有他們的師團主力。咱們要渡河,就得過鬼子的火力網,先不說汽艇夠不夠,光是衝過河麵就得被打成篩子。”
顧沉舟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就算僥倖過了河,衝進四行倉庫,又能怎樣?咱們會跟他們一起被圍死在裡麵。到時候彆說救他們,榮譽第一旅剩下的這些弟兄,怕是一個都活不成。”
小豆子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北岸,嘴唇哆嗦著:“那……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鬼子全殲?那些弟兄……剛纔還在幫咱們打鬼子啊……”
顧沉舟望著四行倉庫的方向,那裡的槍聲確實稀疏了許多,隻有零星的步槍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拍了拍小豆子的後背:“放心,他們不會被全殲的。”
“真的?”小豆子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你看倉庫後麵。”顧沉舟指向倉庫西北方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地方,是租界。鬼子再橫,也不敢往租界裡開炮扔炸彈,那裡是西方列強的地盤,他們暫時還惹不起。”
他指著北岸的鬼子炮兵陣地,“你見過他們用重炮轟倉庫嗎?見過飛機炸嗎?冇有吧?他們怕流彈打進租界,引發國際糾紛,所以四行倉庫的弟兄們,壓力其實比咱們小得多。”
小豆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租界的燈火在夜色中亮得刺眼,與倉庫周圍的硝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且啊,”顧沉舟繼續說道,“四行倉庫這一仗,已經驚動了國際社會。上麵正在跟租界調停,很快就會讓弟兄們撤進租界避難。他們最後會安全的,這一點,我敢保證。”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還在往下掉,卻不再像剛纔那樣絕望。
他抹了把臉,撿起地上的步槍,緊緊抱在懷裡:“旅長,我明白了。咱們守好南岸,就是幫他們。”
顧沉舟看著他稚嫩卻堅定的側臉,心裡一陣發酸。
他知道,戰爭教會這些孩子的,不僅僅是開槍殺人,還有無奈和擔當。
北岸的槍聲徹底停了。
夜色中,四行倉庫的輪廓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豐碑。
南岸的戰壕裡,榮譽第一旅的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槍,目光警惕地盯著對岸,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堅守,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北岸那些素不相識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