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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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惟南幾冇有再解釋。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份部署調整,既是戰術上的需要,也是一次隱晦的心理試探。
內山太急躁了。
急躁的人,在戰場上最容易犯錯。
如果顧沉舟真的發瘋去打秋山,而內山在救援時也因急躁而出錯。
那正好,兩個人的錯誤,疊加在一起,也許能讓這盤棋,出現一些意外的變數。
當然,最理想的局麵,還是三路大軍按計劃壓上,正麵鐵錘砸開湖口城牆,西麵鐵砧堵死逃竄之敵,南麵鐵索兜住後方退路。
三麵合圍,鐵壁鎖喉。
榮譽第一軍縱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逃。
阿惟南幾的目光重新落在沙盤上,那座標註為“湖口”的微縮城池。
“顧沉舟,”他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生硬的石頭,“讓我看看,這一次,你還能不能賭贏。”
與此同時,九江城北,日軍第13師團臨時駐地。
一座被征用的中學校舍內,內山英太郎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
窗外,士兵們搬運物資、檢查裝備的嘈雜聲隱隱傳來。明天拂曉,總攻就要開始了。
而他,帝國陸軍中將,第13師團的師團長,此刻卻像一個局外人。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軍醫說彈片傷及了肌腱,即使癒合,左臂的力量也無法恢複如初。但他根本不在乎這點傷痛。
他無法忍受的是屈辱。
池田死了,池田是戰死的。戰死,對於帝**人而言,是一種榮譽。
而他呢?他活著,在池田被擊斃的那一刻,他被衛兵架著,如同喪家之犬一般逃離瞭望江樓。
他不是戰敗,他是狼狽逃竄。
這個事實,比任何傷口都更痛。
內山的手掌無意識地攥緊,指甲刺入掌心。
“師團長。”副官山本大佐輕輕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阿惟司令官調整了明日攻擊部署。武田少將把主攻軸線稍微右移,我師團的防區,有大約一千米的正麵,將直接承擔……承擔部分正麵攻擊任務。”
內山猛地抬起頭。
正麵攻擊。
他盯著山本手中的電報,久久不語。
山本小心翼翼道:“阿惟司令官說,這是為了加強兩翼策應能力。也……也是給師團長一個雪恥的機會。”
雪恥的機會。
內山緩緩伸出手,接過電報。
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冰冷的指令文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武田的部隊,負責主攻東城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我部負責北側,佯攻牽製……”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抑製的苦澀:“是佯攻。還是側翼。”
“師團長……”
“我知道。”內山放下電報,閉上眼睛,“阿惟司令官是在給我留顏麵。第13師團新敗,元氣大傷,他不敢把主攻重任交給我。他怕我再輸一次。”
山本冇有說話,隻是低下了頭。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嘈雜聲漸漸平息,夜色越來越濃。
“山本,”內山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你說,顧沉舟現在,在想什麼?”
山本一愣,想了想,道:“也許……在想如何守住湖口。”
“守住?”內山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不是在想怎麼守。他是在想怎麼打。”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顧沉舟此人,從不被動捱打。池田君以為他會守,他主動出擊,擊斃了池田。明天我們以為他會守,他會不會……又主動出擊?”
山本怔住了:“師團長的意思是……”
“西麵。”內山的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瑞昌,磨盤嶺,秋山聯隊。那是整個合圍圈唯一的突出部,也是顧沉舟若想破局,唯一可能攻擊的方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阿惟司令官冇有把話說透,但他調整我部位置,加強正麵,恐怕不隻是為了策應。他也在防著顧沉舟打秋山。”
山本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我們要不要提醒秋山大佐加強戒備?”
“不必。”內山搖頭,“阿惟司令官已經下令了。況且……”他沉默片刻,“秋山聯隊是甲種師團精銳,三千八百人,裝備精良,陣地堅固。顧沉舟若真敢分兵去打,未必討得了便宜。”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
山本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話:“如果……如果顧沉舟真的把秋山聯隊打掉了呢?”
內山冇有回答。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內山低聲說:“如果他真能做到……那他就不是人,是魔鬼。”
他的聲音裡,有恨,有忌憚,竟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山本不敢再問,輕輕退了出去。
內山獨自坐在黑暗中,麵前攤開的作戰地圖上,那個名為“湖口”的標記,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一塊頑固的石頭,壓在他心頭。
他恨顧沉舟。
他必須擊敗顧沉舟。
但如果……如果再一次失敗呢?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夜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嗚咽聲。
內山英太郎,這個曾經驕傲的帝國將領,此刻像一個溺水的人,拚命抓住“雪恥”這根稻草,卻不知道這根稻草,究竟能承重幾何。
而同一片夜空下。
湖口以西五十裡,荒僻的山林深處。
顧沉舟靠在樹乾上,藉著微弱的手電光,最後一次檢視地圖。
周圍,五千名榮譽第一軍的精銳士兵正在原地休整,這五千人隻是先頭部隊,後續還有一萬人的部隊,再過半日就可集結完畢。
隊伍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抽菸,隻有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和偶爾的裝備碰撞輕響。
“軍座。”楊才乾貓著腰走過來,壓低聲音,“先頭偵察小組剛剛回報,磨盤嶺日軍戒備森嚴,但營地邊緣有一處排水溝,可以摸進去。”
“多少人能過?”
“最多三十人,再多就會驚動哨兵。”
顧沉舟點點頭,沉默片刻:“讓田家義來。”
田家義很快來到麵前。顧沉舟冇有寒暄,直接指著地圖上的磨盤嶺:“從這裡摸進去,能找到秋山的指揮部嗎?”
田家義仔細看了看,點頭:“可以一試。”
“不是一試,是必須做到。”顧沉舟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重錘,“天亮之前,我要秋山義允的腦袋。”
田家義冇有絲毫遲疑:“是。”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顧沉舟繼續盯著地圖。身旁的楊才乾低聲道:“軍座,明天拂曉,鬼子就要總攻湖口了。李師長那邊……”
“他會守住。”顧沉舟的聲音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做的,是在鬼子合圍完成之前,先把西麵這顆釘子,連根拔起。”
他頓了頓,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湖口。
夜色濃稠,看不見火光,看不見城牆。
但他知道,李國勝此刻一定也站在某處,盯著同樣的夜空。
“李國勝,”他在心中默唸,“湖**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