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二月,徐州。
春風還未吹透淮北平原的寒意,徐州城卻已是一片熱浪蒸騰。
城南新辟的興業路兩側,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十幾家新廠同日開業,鞭炮聲從清早響到晌午,滿地紅紙屑厚得能沒過腳踝。
周氏紡織廠、振華機器廠、民生化工分廠、德泰五金製造所等等,一塊塊簇新的牌匾在晨光中泛著桐油的光澤。
蔣雲帆站在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商人們穿著嶄新的長衫或西裝,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雖然漿洗得發硬,但挺括整齊。
更多的百姓擠在路邊,仰著頭,眼神裡有好奇,有期盼,也有茫然。
“諸位鄉親,諸位同仁!”
蔣雲帆的聲音通過簡陋的擴音器傳開,“今日,徐州十六家新廠同日開工,這是徐州之福,也是諸君之幸!”
掌聲雷動。
他擡手示意安靜:“半年前,我初到徐州時,這裡百業凋敝,民生困頓。今日,機器轟鳴,商賈雲集,六千子弟有了工作,兩萬百姓有了飯吃!這說明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說明隻要肯幹,隻要想幹,隻要敢幹,徐州就能變個樣子,中國也能變個樣子!”
更熱烈的掌聲。
但蔣雲帆話鋒一轉:“但是,光有廠子不夠,光有機器不夠。我們要的,是能造出好東西的廠子,是能養活一家老小的工錢,是能讓子孫後代挺直腰闆的實業!”
他指向身後巨大的橫幅,上麵寫著八個大字:“實業救國,工商報國。”
“從今天起,徐州實業開發公司正式成立技術委員會,聘請上海、天津的工程師,免費為各廠提供技術指導!成立工人夜校,所有工人,白天做工,晚上識字學技術!成立聯合採購處,統一採購原料,降低成本!成立聯合銷售處,統一開拓市場,打響‘徐州製造’的名號!”
台下商人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驚訝,有人疑惑,但更多的是興奮。
這意味著,他們不再單打獨鬥,而是綁在了一條大船上。
“當然!”
蔣雲帆的聲音陡然嚴厲,“所有工廠,必須遵守三條鐵律:一,工錢按時足額發放,不得剋扣。二,安全生產,不得以人命換產量。三,依法納稅,不得偷逃。如有違反……”
他拍了拍腰間佩槍的槍套。
雖然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
人群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顫巍巍站起來,他是徐州最老的商號隆昌號的東家,姓錢,今年七十有二。
“蔣師長!”
老者聲音洪亮,“老朽有一問!”
“錢老請講。”
“您說的這些,都好。可這世道,今天開廠,明天打仗,廠子炸了怎麼辦?機器毀了怎麼辦?我們投進去的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全場瞬間安靜,幾千雙眼睛盯著蔣雲帆。
蔣雲帆走下主席台,走到老者麵前,深深一躬。
這一躬,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老問得好。”
他直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也想問,如果因為怕打仗就不開廠,怕機器毀就不造機器,怕錢打水漂就不投資,那我們該怎麼辦?跪著等日本人來,把我們的礦山、我們的鐵路、我們的土地,一樣一樣搶走?”
他轉身,麵向人群:“日本人已經在北平城外演習了三十七次!他們的坦克軋過我們的莊稼,他們的刺刀對著我們的百姓!他們為什麼敢這麼幹?因為我們弱!因為我們窮!因為我們隻會內鬥,不會自強!”
春風捲起塵土,掠過沉默的人群。
“今天在這裡開工的每一台機器,將來都可能變成造槍造炮的機器!今天在這裡做工的每一個工人,將來都可能變成保家衛國的戰士!今天投在這裡的每一分錢,將來都可能變成射向敵人的子彈!”
蔣雲帆的聲音在曠野中回蕩:“是,廠子可能會被炸,機器可能會被毀,錢可能會打水漂。但如果因為這些‘可能’,我們就什麼都不做,那纔是真正的打水漂,把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尊嚴,我們子孫後代的未來,統統打水漂!”
他重新走上主席台,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高高舉起。
“這是十萬大洋,我蔣雲帆個人積蓄,全部入股徐州實業開發公司!如果廠子炸了,機器毀了,這錢,我第一個賠!”
死寂。
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錢老顫巍巍地舉起手杖:“我‘隆昌號’,入股二十萬!”
“我‘同興糧行’,入股十五萬!”
“我‘振華商號’,入股八萬!”
“我……”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主席台旁,王啟年飛快地記錄著,手在發抖。
他低聲對身邊的吳啟明說:“吳總經理,這下資金徹底解決了。”
吳啟明眼睛發紅,重重點頭:“何止是資金。人心,人心也解決了。”
儀式結束,人群散去。
蔣雲帆被商人們團團圍住,問政策,問銷路,問技術。
他一一解答,耐心細緻,完全不像那個昨夜還在微山湖秘密兵工廠裡檢查槍械圖紙的軍人。
直到日頭偏西,人才漸漸散去。
“師座,喝口水。”
王啟年遞上水壺。
蔣雲帆接過,一口氣喝了半壺,嗓子已經沙啞。
“今天認股多少?”
“初步統計,一百八十萬現洋,外加二十幾家商號的實物入股,總價值超過三百萬。”
王啟年的聲音都在發顫,“師座,這下咱們真的有錢了。”
“有錢,就更要省著花。”
蔣雲帆抹了把汗,“告訴吳啟明,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機器要買好的,但不能買貴的。原料要囤,但不能囤到爛。工人工資要發,但不能養懶漢。”
“明白。”
“還有,”
蔣雲帆壓低聲音,“從今天認股的商家裡,挑十個最可靠、最有實力的,晚上到我那裡,開個小會。”
“師座是要……”
“光靠我們自己,吃不下這麼多錢。”
蔣雲帆目光深邃,“得讓這些人,真正綁到我們的船上。”
當晚,師部小會議室。
十張太師椅,坐了九個人。
空著的那張,是蔣雲帆的。
他故意遲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去時,屋裡煙霧繚繞,九個徐州最有實力的商人正低聲交談,見他進來,齊齊起身。
“坐。”
蔣雲帆擺擺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他換了便裝,一身青布長衫,看起來不像統兵一方的師長,倒像個賬房先生。
“今天請諸位來,不談虛的,談實的。”
蔣雲帆開門見山,“三百萬大洋,聽起來多,但真要辦大事,不夠。”
商人們麵麵相覷。
“民生機器廠要擴建,化工廠要上二期,紡織廠要增加織機,煤礦要深挖,鐵礦要擴產,還要修路,還要辦更多的學校、醫院……”
蔣雲帆掰著手指,“哪一樣不要錢?三百萬,撐死了兩年。”
“那師座的意思是……”
錢老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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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要生錢。”
蔣雲帆從公文包裡取出九份檔案,一人一份,“這是徐州實業開發公司下一步的計劃書。諸位看看。”
商人們翻開檔案,隻看了幾頁,眼睛就瞪大了。
“這……這是要辦銀行?”
“不是銀行,是‘徐州實業信託公司’。”
蔣雲帆糾正,“吸收民間存款,定向投資實業。利息比錢莊高,但隻能用於建廠、開礦、修路。諸位都是公司大股東,自然也是信託公司的董事。”
“這合法嗎?”
一個年輕些的商人問。
“法是人定的。”
蔣雲帆淡淡道,“我已經向南京財政部備案,批文正在路上。當然,如果哪位覺得不妥,現在可以退出,股份原數奉還。”
沒人說話。
利益太大了。
存款利息高,投資有保障,還能當董事,參與決策。
“除了信託公司,還有這個。”
蔣雲帆又拿出幾份檔案,“‘徐州工商聯合體’。所有入股工廠,原料統一採購,價格壓低一成。產品統一銷售,利潤提高一成。技術互通有無,專利共享。”
他看向吳啟明:“吳總經理想必已經算過賬,這一進一出,每年能多賺多少?”
吳啟明早已算得清清楚楚:“按現在的規模,至少五十萬大洋。”
屋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當然,有權利就有義務。”
蔣雲帆的聲音冷下來,“所有入股工廠,必須接受公司派出的賬房監督。所有技術工人,必須參加公司組織的培訓。所有產品,必須達到公司製定的質量標準。如有違反……”
他又拍了拍腰,雖然今天沒佩槍。
“再有,”
他環視眾人,“從今天起,諸位的家眷、財產,公司會提供‘特別保護’。當然,這是免費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上了這條船,就別想輕易下去。
船沉了,大家一起死。船要是乘風破浪,那就一起吃肉喝湯。
“現在,”
蔣雲帆站起身,“願意繼續乾的,留下籤字。不願意的,門在那邊,恕不遠送。”
九個人,沒一個動。
錢老第一個拿起筆,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手有些抖,但很穩。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九份檔案,全部簽完。
蔣雲帆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
“好。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諸位。”
眾人舉杯。
茶杯相碰,聲音清脆。
“另外,”
蔣雲帆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有件事要麻煩諸位。”
“師座請講。”
“我在上海、天津有些關係,能弄到一些‘特別物資’。但運進來需要渠道,需要掩護。”
他頓了頓:“不知道諸位,在海關、鐵路、航運上,有沒有熟人?”
商人們交換著眼色。
都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精,立刻就明白了。
什麼特別物資,無非是軍火,或者造軍火的機器。
“我在天津海關有個表弟……”
一個商人低聲說。
“我嶽父在隴海鐵路局……”
另一個介麵。
“上海招商局,我熟……”
“青島港那邊……”
七嘴八舌,一條條隱秘的運輸線被勾勒出來。
蔣雲帆聽著,記著,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資金有了,渠道有了,人心也初步聚攏了。
剩下的,就是和時間賽跑。
果然,這就是一個靠關係的裙帶社會。
會議散時,已是深夜。
蔣雲帆送走最後一個商人,獨自站在院子裡。
早春的夜風還很冷,但他胸中有一團火在燒。
“師座。”
王啟年走過來,“都安排好了。信託公司三天後掛牌,工商聯合體下週開第一次會議。還有,您要的‘特別物資’清單,已經發往上海。”
“好。”
蔣雲帆擡頭看天。
夜空清澈,繁星點點。
“王副官,你說,如果日本人現在打過來,我們有多少勝算?”
王啟年沉默良久:“一成。”
“是啊,一成。”
蔣雲帆喃喃,“但如果我們能再準備半年,或許能有兩成。再準備一年,或許能有三成。”
三成。
聽起來還是少得可憐。
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走吧。”
他轉身進屋,“明天還要去微山湖。胡師傅說,新改進的槍機,今天試射。”
“成功了?”
“還不知道。”
蔣雲帆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但失敗了就繼續試。我們有的是時間,如果老天爺肯給的話。”
王啟年站在院子裡,久久不動。
他想起白天那些商人簽檔案時顫抖的手,想起工人們領到工錢時憨厚的笑容,想起學校裡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
這一切,都建立在那個年輕師長孤注一擲的賭局上。
賭的是時間,賭的是人心,賭的是這個國家最後的氣運。
“老天爺……”
王啟年擡頭望著星空,“您就開開眼吧。”
風吹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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