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裹挾著泥土和鋼鐵的氣息,掠過微山湖訓練場。
三萬兩千人。
這個數字在王啟年手中的兵力報表上顯得沉甸甸的,是正規國防師編製兩倍還多。
“一團實員四千八百,二團四千五百,三團四千三百,炮兵團兩千二百,工兵團一千八百,輜重團兩千四百,教導總隊三千……”
王啟年念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再加上師部直屬特務營、通訊營、衛生隊,總計三萬兩千七百四十三人。這還不算‘漁火’島上一千二百名工人和技術員,以及各廠礦的自衛隊。”
蔣雲帆站在觀察台上,望遠鏡掃過訓練場。
六個方陣正在同時操練:步兵刺殺吼聲震天,炮兵在模擬陣地快速架設山炮,工兵演示浮橋搭建,新組建的摩托車偵察隊在塵土中穿梭。
“彈藥儲備?”
“七九步機槍彈四百二十萬發,手榴彈八萬枚,迫擊炮彈六千發,山野炮彈三千發。按您‘半年基數的要求,還差三成,但生產線全開後,每月可補充步槍彈三十萬發,手榴彈兩萬。”
“槍械?”
“漢陽造、中正式合計兩萬四千支,輕重機槍四百挺。但‘漁火’自產步槍已下線七百支,經測試,效能優於漢陽造,接近德式標準。月產能力正爬升至三百支。”
蔣雲帆放下望遠鏡,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七百支自產步槍。
這是一個裡程碑。
從無到有,從圖紙到實彈,從零到七百。
“陳工和胡師傅他們在哪?”
“在靶場,今天試射新改進的輕機槍。”
……
微山湖深處,秘密靶場。
槍聲短促而密集,三十發點射,五秒打空。
陳文遠趴在地上,用卡尺測量著槍管溫度:“連續射擊八百發,槍管變形量0.15毫米,在允許範圍內。但復進簧疲勞問題還是沒解決,打到五百發後,射速開始下降。”
胡師傅蹲在旁邊,黝黑的手撫摸著發燙的槍身:“德國人的圖紙是好,可那彈簧鋼咱們沒有。我用汽車闆簧改的,硬度和韌性達不到。”
“能達到多少?”
“壽命……大概兩千發。之後就得換彈簧。”
蔣雲帆走到他們身後:“兩千發,在戰場上,一挺機槍能打兩千發還不被炸掉,已經算命大了。”
兩人這才發現他,急忙起身。
“師座!”
“坐。”
蔣雲帆擺擺手,自己也在彈藥箱上坐下,拿起那挺還燙手的輕機槍。
槍身銘文被刻意磨去,隻刻著一個編號:漁火-017。
重量比ZB26略重,但結構更簡單,更適合大批量生產。
“成本?”
“用現有材料,不計人工,每挺合大洋二百八十塊。如果彈簧鋼能解決,降到二百二十。”
陳文遠報出數字。
“德國原裝進口,一挺多少錢?”
“上海黑市報價,八百到一千大洋,還得看關係。”
蔣雲帆點點頭,把槍遞給身後的王啟年:“通知各團,每個步兵連先配兩挺,讓老兵先用,一個月內把使用心得和問題反饋上來。記住,對外就說是從山西閻長官那裡搞來的舊貨。”
“明白!”
“另外,”
蔣雲帆看向陳文遠,“彈簧鋼的事,我有門路了。青島那邊,有一批從美國進口的貨,原本是給津浦鐵路做彈簧的,被日本人扣了。我想辦法弄出來。”
陳文遠眼睛一亮:“有多少?”
“夠造五千個復進簧。”
“那就解決了!隻要材料到位,下個月產量就能翻倍!”
“不止翻倍。”
蔣雲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給你們找了幾個幫手。從瀋陽兵工廠逃出來的老師傅,在關外給張少良造過槍,日本人來了,全家被殺,隻剩他一個,扒火車逃到關內。”
胡師傅的手抖了一下。
“人在哪?”
“在徐州,我安排住在工人新村。明天就上島。”
“好……好!”
胡師傅眼眶紅了,“有東北的老師傅在,造擲彈筒、迫擊炮就有望了!那些東西,咱們現在最缺!”
“不光缺炮,還缺會用炮的人。”
蔣雲帆望向靶場另一頭,那裡正在訓練新組建的迫擊炮連。
三個月前還種地的農民,現在正笨拙地計算射角,搬運炮彈。
“各炮連連長,都是從中央軍校炮科挖來的,但下麵的人……識字的不到三成。放炮全憑感覺。”
“已經在加緊掃盲了。”
王啟年接話,“各連都設了文化教員,每天兩小時識字課。但數學、三角這些,一時半會兒……”
“那就用笨辦法。”
蔣雲帆打斷他,“製作射表卡片,每個射距、每種彈藥,對應標尺刻度直接印在卡片上。炮兵不需要懂原理,隻需要會查卡片、會搖手柄。”
“這……”
“戰爭不等人。我們現在要的不是數學家,是能把炮彈砸到日本人頭上的炮手。”
“是!”
離開靶場,乘車返回徐州城。
車窗外,景象已與半年前天壤之別。
公路拓寬了一倍,鋪上了碎石,往來車輛絡繹不絕,運煤的卡車,拉貨的馬車,還有新開通的公共汽車。
路邊,電線杆一路延伸,雖然隻有師部、工廠和主要街區通了電,但夜晚的徐州,已不再是漆黑一片。
“實業公司上季度財報出來了。”
王啟年翻開資料夾,語氣興奮,“凈利潤四十七萬大洋。其中紡織廠佔十八萬,化工廠十五萬,機器廠八萬,煤礦鐵礦六萬。按股份,師部應分十九萬。”
“錢呢?”
“按您吩咐,十萬投入‘漁火’二期擴建,五萬採購特種鋼材,三萬撥給各學校、醫院,剩下一萬發給官兵做特別津貼。每個士兵多發一塊大洋。”
一塊大洋,夠買三十斤大米,或者十斤豬肉。
對月餉八塊的大頭兵來說,這是實打實的厚賞。
“下麵反應如何?”
“都念師座的好。但……”
王啟年猶豫了一下,“南京方麵,恐怕會有閑話。別的部隊欠餉三五個月是常事,咱們不但不欠,還多發……”
“讓他們說去。”
蔣雲帆淡淡道,“士兵手裡有錢,才會真心賣命。家裡有糧,纔不會臨陣脫逃。這筆賬,我算得清。”
車子駛入城東工業區。
煙囪林立,機器轟鳴。
周氏紡織廠的院子裡,女工們正排隊領工資。
隊伍很長,但秩序井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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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紮著頭巾的年輕女工數著剛領到的四塊大洋,手在發抖,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雙手掙到這麼多錢。以前在家,一年也見不到一塊現洋。
“娘,我能養活你了……”
她低聲自語,擦了下眼角。
蔣雲帆遠遠看著,沒有打擾。
“她男人在二團當兵。”
王啟年低聲說,“上個月訓練摔斷了腿,師部給了十塊大洋撫恤,安排她來廠裡做工。現在一家人,倒比男人當兵前過得還好。”
“這樣的,多嗎?”
“各廠礦優先錄用軍屬,現在有四百多人。另外,平民新村住了八百戶,工人新村五百戶,都是軍屬和廠裡工人。”
“學校呢?”
“公立小學三所,學生一千二。職業傳習所學員八百。夜校每天晚上開課,聽課的工人、士兵有兩千多人。教書的老秀才說,有些兵,三個月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現在能讀報紙了。”
蔣雲帆點點頭。
車繼續開,經過新落成的徐州平民醫院。
白牆青瓦,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
門口掛著牌子:軍人及家屬免費,平民半價。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正在門口教人熬製大鍋湯藥,防暑的,免費發放。
“那是張醫生,從北平協和醫院請來的。本來要去上海租界開業,被吳總經理硬是挖來了,答應他建醫院,進裝置。”
“裝置呢?”
“從上海洋行買了些基本的,手術台、顯微鏡、消毒鍋。但西藥……盤尼西林、磺胺這些,太貴,也難買。”
“列個單子,我想辦法。”
蔣雲帆記下了。
車子最後在師部門口停下。
還沒下車,就見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等在門口,身邊跟著兩個隨從,神色倨傲。
“那是誰?”
“南京來的。財政部特派員,姓汪。早上剛到,說要見您,查實業公司的賬。”
王啟年壓低聲音,“來者不善。”
蔣雲帆整了整軍裝,推門下車。
“汪特派員,久仰。”
“蔣師長。”
汪特派員推了推眼鏡,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兄弟奉部裡之命,來覈查地方實業賬目,特別是軍用物資採購和稅款徵收情況。這是公文。”
他遞上一份蓋著紅印的檔案。
蔣雲帆接過,掃了一眼,笑了:“應該的。王副官,帶特派員去賬房,所有賬本,隨便看。”
“師座爽快。”
汪特派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道,“另外,兄弟聽說,貴師近來擴編不少,兵餉發放也格外優厚。不知這筆開支,從何而來?”
“自籌。”
“如何自籌?”
“辦廠,開礦,做生意。”
“做生意?”
汪特派員笑容深了些,“不知做的什麼生意,能養活三萬大軍?”
氣氛瞬間冷了。
蔣雲帆盯著他,慢慢道:“汪特派員從南京來,一路辛苦。先去休息,賬目的事,明天再說。王副官,送特派員去招待所。按最高標準安排。”
“是!”
汪特派員還想說什麼,但蔣雲帆已經轉身進了師部。
大門關上。
“師座,這明顯是來找茬的。”
王啟年跟進來,臉色難看,“恐怕是劉峙那邊使的勁,或者南京有人眼紅咱們……”
“眼紅是肯定的。”
蔣雲帆走到地圖前,手指敲著徐州的位置,“半年時間,從一窮二白到兵強馬壯,從民生凋敝到工商繁榮。換了誰,都會懷疑:錢哪來的?兵哪來的?想幹什麼?”
“那怎麼辦?”
“讓他查。”
蔣雲帆冷笑,“賬本我早就備了兩套。一套真的,在微山湖。一套假的,在賬房。假的那套,收支平衡,略有盈餘,每一筆都經得起查。”
“可那姓汪的要是硬挑刺……”
“那就讓他挑。”
蔣雲帆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今晚去找他,帶兩根金條。告訴他,徐州窮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一點心意。如果他收了,就是朋友。如果不收……”
他沒有說下去。
但王啟年懂了。
不收,就有不收的處理辦法。
“另外,”
蔣雲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暗的天色,“通知各團,從明天起,戰備等級提到二級。訓練照常,但彈藥下發到連,所有軍官不得離營。”
“師座,您是擔心……”
“風雨欲來。”
蔣雲帆輕聲說。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
徐州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工廠的機器還在轟鳴,學校的教室還亮著燈,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隱約可聞。
這一切,像一座在暗夜中悄然築起的堡壘。
而蔣雲帆知道,這座堡壘,已經被太多人盯上了。
南京,開封,還有北平。
“去吧。”
他揮揮手。
王啟年敬禮離開。
書房裡隻剩下蔣雲帆一人。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筆記,翻開。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這半年的一切:兵力、裝備、工廠、學校、資金……
翻到最後一頁,他拿起筆,寫下今天的日期: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十七日。
然後,在下麵加了一行小字:
“漁火已燃,風暴將至。然,三萬子弟在手,此身可戰,此心可安。”
筆尖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唯願天公,多予時日。”
合上筆記,鎖進抽屜。
蔣雲帆吹滅油燈,書房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徐州城的燈火,在五月的晚風中,明明滅滅,連成一片倔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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