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黃埔路官邸。
深夜十一點,書房裡的座鐘敲響了。
蔣介石披著藏青色綢緞睡袍,站在巨幅中國地圖前已經整整兩個小時。
地圖上,從山海關到豐台一線密密麻麻插滿了紅色小旗,那些代表日軍駐地和演習區域的小旗,就像一塊塊刺眼的血斑。
“委座,該休息了。”
陳佈雷端著茶盞,輕聲提醒。
蔣介石沒有轉身,手指在徐州的位置點了點:“徐州最近有什麼新訊息?”
陳佈雷立刻從懷中取出資料夾:“今天下午剛到的報告。獨立第二師師長蔣雲帆呈報:一月份剿匪三次,斃傷土匪百餘人;民生機器廠擴建完成,可月產農具千件;工業專科學校第一期學員即將結業;地方稅收增加兩成,市麵繁榮……”
“空話。”
蔣介石打斷他,“我要聽的不是這些。”
陳佈雷頓了頓,壓低聲音:“戴局長那邊有些額外訊息。蔣師長在徐州秘密擴軍,現有兵力恐已超編六成以上。微山湖中有秘密工程,進出管製極嚴,我們的人無法靠近。此外,他通過上海、寧波的家族關係,從德國、美國訂購了大量機床和特種鋼材,名義上是為民生工廠採購,但數量遠超民用所需。”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蔣介石走到書桌前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龍井茶喝了一口:“劉峙那邊呢?”
“劉主任半個月內發了三封電報,指控蔣師長‘擅權專橫、收攬人心、圖謀不軌’,要求軍政部徹查。何部長把電報轉了過來,請示您的意見。”
蔣介石從抽屜裡取出一份電報稿,扔在桌上:“這是我前天收到的,你念念。”
陳佈雷拿起電報,是蔣雲帆的親筆,字跡剛勁有力:“校長鈞鑒:學生駐徐半載,深感國勢危殆,日夜不敢懈怠。今整軍經武,興辦實業,皆為國家計。地方宵小或有怨言,然學生行得正、坐得直,一切所為,皆可昭告天下。唯望校長信我、用我、容我。他日戰端一開,徐州必不負校長所託。學生雲帆叩首。民國二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
“你怎麼看?”
蔣介石問。
陳佈雷沉吟道:“蔣師長年輕氣盛,行事或許操切,但其心可鑒。觀其半年來作為,肅清貪腐、整頓治安、興辦教育、振興工商,徐州麵貌確有改觀。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他做得太快,做得太多,做得太顯眼了。擴軍、建廠、辦學,樣樣都需要錢。他的錢從哪裡來?那些機器裝置,又是通過什麼渠道運進來的?還有微山湖裡的秘密,劉峙盯著,日本人盯著,南京這邊也有不少人盯著。”
蔣介石站起身,走到窗前。
早春的南京,夜裡還有些寒意。
“雨農的人能靠近微山湖嗎?”
“不能。蔣師長防衛極嚴,湖區二十裡內,生人難近。我們的人試圖偽裝成漁民靠近,被盤查了三次,最後隻能退回。”
“這說明什麼?”
“說明……”
陳佈雷斟酌著詞句,“說明他要隱藏的東西,很重要。”
蔣介石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你知道嗎,雲帆小時候,我見過他一次。那還是民國八年,我回溪口,他父親帶著他來拜見。那時他才六七歲,躲在父親身後,怯生生的。”
他走回書桌,開啟最下麵的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奉化溪口蔣氏宗祠前的合影,幾十個族人站在一起。
年輕的蔣介石站在前排,身邊一個瘦小的男孩被他摟著肩膀,表情拘謹。
“他父親是我的遠房堂弟,早年在上海做買辦,後來經商,算是我們蔣家少數幾個有出息的。雲帆是他獨子,送去讀新式學堂,後來又考進黃埔。”
蔣介石用手指摩挲著照片:“九期一千多個學生,他的畢業成績排第三。戰術、兵器、築城,門門優秀。教育長張治中跟我說,這是個好苗子,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轉彎。”
陳佈雷靜靜地聽著。
“我讓他去徐州,一是因為那裡重要,二是想磨磨他的性子。沒想到……”
蔣介石搖搖頭,不知是欣慰還是憂慮,“他倒好,一去就掀了桌子,把周斌那幫人一鍋端了。劉峙告狀,何應欽試探,黨內那些老傢夥也說閑話,說我用人唯親,說我縱容晚輩胡鬧。”
“那委座為何還……”
“因為我姓蔣,他也姓蔣。”
蔣介石的聲音突然變得冷硬,“這個國家,這個黨,裡麵有多少人真正跟我一條心?有多少人表麵上恭順,背地裡算計?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還有那些整天喊著抗日的學生,那些在報紙上罵我的文人,那些在租界裡醉生夢死的買辦……”
他深吸一口氣:“但雲帆不一樣。他是我蔣家人,血脈相連。他做的事,或許激進,或許出格,但有一點我看得清楚,他是真的在準備打仗,真的在想著怎麼對付日本人。”
陳佈雷心中一震。
“你看看他這半年做了什麼。”
蔣介石指著地圖上的徐州,“整頓軍隊,修建工事,儲備物資,訓練民兵。別的師長在做什麼?在撈錢,在玩女人,在勾心鬥角!劉峙為什麼恨他?因為斷了他的財路!何應欽為什麼猜忌他?因為怕他做大!”
他越說越激動:“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民國二十六年了!日本人佔了東北,佔了熱河,現在又在華北步步緊逼!北平城外天天演習,上海那邊諜報如雲!這個時候,有一個肯做事、能做事的侄子在那裡拚命準備,我為什麼要攔著他?就因為那些庸才的閑言碎語?”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座鐘的滴答聲。
良久,蔣介石平復了情緒,坐回椅子上:“給何應欽回電,就說蔣雲帆在徐州整頓地方、鞏固防務,成績顯著。年輕人銳意進取,難免得罪人,讓他多多包容。至於劉峙……”
他冷笑一聲:“告訴他,管好自己的事。開封的防務要是出了紕漏,我拿他是問。”
“是。”
“再給雲帆發一封密電。”
蔣介石沉吟道,“告訴他:放手去做,但需注意分寸。擴軍可以,但要隱秘。建廠可以,但要有名目。日本人已經注意到他了,讓他小心。”
陳佈雷快速記錄:“還有嗎?”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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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頓了頓,“告訴他,缺什麼,可以跟我說。但有一條,不許跟那邊有牽扯,一條都不許。”
“明白。”
陳佈雷退下後,蔣介石又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從徐州移到北平,又從北平移到上海。
“時間不多了……”
他喃喃自語。
窗外,南京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
這座六朝古都,此刻還沉浸在虛幻的平靜中。
夫子廟的歌女還在唱著《桃花扇》,新街口的影院還在放映美國電影,玄武湖上的畫舫還在徹夜遊盪。
但蔣介石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他那個在徐州折騰得天翻地覆的侄子,或許是這場暴風雨中,為數不多真正在準備雨具的人。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感慨。
如果黨內多一些這樣的人,如果軍中多一些這樣的將領,如果這個國家……
他搖搖頭,甩掉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現實是,他隻能用這個敢打敢拚的侄子,哪怕知道他在玩火,哪怕知道他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因為除了他,還有誰可用?
“報告!”
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進來。”
侍衛遞上一份剛到的電報:“徐州急電。”
蔣介石接過,是蔣雲帆發來的,隻有短短一行字:
“學生已購得德式三七戰防炮十二門,炮彈六百發。擬組建戰防炮連,請校長調撥相關教官。雲帆叩。”
戰防炮。
專門對付坦克的武器。
蔣介石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小子,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彷彿能看到,在徐州的訓練場上,那些年輕的士兵正在學習如何操作這些來自德國的鋼鐵巨獸,如何在未來的某一天,用它們來抵擋日軍的戰車洪流。
“準。”
蔣介石隻回了一個字。
但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所需教官,即日調撥。務必練精。”
電報發出去了。
蔣介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裡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上的中國地圖上。
那影子正好覆蓋住徐州的位置。
彷彿是一種庇護,又像是一種枷鎖。
而在四百公裡外的徐州,蔣雲帆收到回電時,隻是淡淡一笑。
他把電報遞給王啟年:“教官到了之後,直接送到微山湖。告訴李振彪,這些人要重點‘照顧’,生活上優待,但行動上限製,絕不能讓他們摸清島上的底細。”
“是。”
“另外,”
蔣雲帆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徐州城,“告訴家裡,再籌一筆錢。我要買高射機槍。”
“高射機槍?”
“對。”
蔣雲帆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日本人的飛機,遲早會來的。”
王啟年渾身一震:“師座,您這是……”
“有備無患。”
蔣雲帆轉身,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去辦吧。”
窗外,早春的夜風還很冷。
但蔣雲帆知道,更冷的冬天,還在後麵。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這最後的平靜裡,儘可能多地積攢炭火。
哪怕這些炭火,最終可能隻是杯水車薪。
但至少,他試過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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