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一月,徐州。
天剛矇矇亮,微山湖訓練場上已經塵土飛揚。
“快!快!再快!”
一營長張大彪揮舞著鞭子,在戰壕間奔跑呼喊。
他原是西北軍老兵,被蔣雲帆特意調來負責新兵訓練。
兩百多個新兵趴在泥地裡,匍匐前進。
前方五十米處,用木樁和繩子架設的模擬鐵絲網隻有半人高,必須在限定時間內鑽過去。
“三分鐘!隻有三分鐘!”
張大彪看著懷錶,“現在開始!”
新兵們像離弦之箭般向前竄去。
最前麵的小夥子動作敏捷,三下五除二就鑽過第一道障礙。
後麵的人卻亂了陣腳,一個瘦弱的兵卡在鐵絲網中間,急得滿臉通紅。
“廢物!”
張大彪一腳踢在那兵屁股上,“戰場上你這麼磨蹭,早讓鬼子打成篩子了!”
蔣雲帆站在遠處的土坡上,用望遠鏡觀察著訓練。
王啟年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花名冊。
“這批新兵素質如何?”
“比預想的強。”
王啟年翻著冊子,“按您的吩咐,我們沒在徐州公開招兵,而是派人到魯南、豫東、蘇北的窮苦地方秘密招募。來的多是農家子弟,能吃苦,也聽話。就是識字率太低,一千個人裡,認字的不到一百。”
“意料之中。”
蔣雲帆放下望遠鏡,“軍校那邊呢?”
“我們徐州的講武堂第一期昨天開學,學員八十人,都是從各連隊挑選的班排長和優秀士兵。課程按您的要求設定:戰術指揮、地形判讀、武器操作、簡易工事構築,還有每晚兩小時的識字課。”
“教官呢?”
“從中央軍校挖來三個,都是不得誌的少壯派。另外,我們自己的老兵,像張大彪這樣的,也輪流去講課。”
蔣雲帆點點頭,走下土坡。訓練場上,新兵們已爬過鐵絲網,開始進行刺刀訓練。
木製槍托撞擊的悶響此起彼伏。
“殺!殺!殺!”
喊殺聲震天。
一個身材高大的新兵動作乾淨利落,三下就挑翻了陪練的老兵。
“停!”
蔣雲帆走過去,“你叫什麼名字?”
那新兵啪地立正:“報告師座!俺叫陳鐵柱,山東沂水人!”
“練過?”
“俺爹是獵戶,從小就教俺使槍。俺還用土銃打過狼!”
蔣雲帆眼睛一亮:“會用真槍嗎?”
“會!招兵的長官讓俺試過,一百米靶,十發八中!”
“好。”
蔣雲帆拍拍他肩膀,“好好練,以後讓你當狙擊手。”
“謝師座!”
離開訓練場,蔣雲帆和王啟年驅車返回城內。
路上,王啟年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師座,咱們現在明麵上是獨立第二師,編製一萬二千人。但實際上,新兵老加一起,已經快兩萬了。這還不算‘漁火’島上的工人和技術人員。南京那邊……”
“南京那邊,按一萬二千人的編製領餉。”
蔣雲帆打斷他,“多出來的人,我們自己養。”
“可這開支……”
“開支不小,但還能支撐。”
蔣雲帆平靜地說,“民生機器廠上個月已經開始盈利,化工廠的肥皂、火柴供不應求,紡織廠的布匹在山東、河南都開啟了銷路。徐州實業公司第一期分紅,我們佔了四成,夠養三個月的兵。”
“那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漁火’的第一批貨就該出來了。”
蔣雲帆看向窗外,“到時候,我們的裝備可以更新一部分,多出來的老槍,還有我們自己翻修過的槍,可以賣到其他地方去。”
王啟年一驚:“賣槍?這可是殺頭的買賣!”
“不是我們賣。”
蔣雲帆意味深長地說,“是‘某些民間商人’在賣,我們隻是‘查獲’後‘收繳’。收上來的錢,當然是充作軍費。”
這手黑吃黑的把戲,蔣雲帆早就想好了。
華北、西北各方勢力魚龍混雜,私槍交易從來就沒斷過。
與其讓那些槍流到不該去的地方,不如自己控製渠道,既能賺錢,又能摸清各方底細。
車子駛入徐州城。
與三個月前相比,街道已經大變樣。
坑窪的路麵鋪上了碎石和煤渣,變得平整寬敞。
路邊裝上了簡易的路燈,其實就是在木杆上掛個煤油燈,但好歹晚上有了光亮。
沿街的違章建築被拆除,空出來的地方建起了公共廁所和垃圾站。
最顯眼的是城西,那片曾經的貧民窟,現在立起了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
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平民新村,第一期二百戶已經入住。”
王啟年介紹道,“按您的意思,房租極低,但住戶必須有一人在我們的工廠或工地做工。”
“學校呢?”
“徐州公學已經開學,分小學部和中學部,學生三百二十人,學費全免,還管一頓午飯。另外,職業傳習所收了五百多人,學機械、紡織、建築。最受歡迎的是夜校,晚上開課,教識字和算數,工人下班後都能來聽,現在有將近一千人報名。”
車子在一座新建的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前掛著牌子:徐州工業專科學校。
這是蔣雲帆力主創辦的學校,名義上是培養技術工人,實際上是為兵工廠儲備人才。
校長周明遠迎出來,他是留美歸來的機械工程博士,本來在上海交通大學任教,被蔣雲帆連哄帶騙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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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座,您可來了!”
周明遠四十齣頭,戴著厚厚的眼鏡,一見麵就興奮地說,“您從德國弄來的那批教材,翻譯好了!特別是那本《機械原理與製造工藝》,我已經讓學生們開始學習!”
“學生反應如何?”
“如饑似渴!”
周明遠領著蔣雲帆走進教學樓,“這些孩子大多是貧苦出身,有的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但學習勁頭足啊!晚上熄燈了,還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筒看書!”
教室裡,三十多個學生正在上課。
黑闆上畫著複雜的齒輪傳動圖,老師在講解,學生們埋頭記筆記,手指因為長期做工而粗糙,握筆的姿勢笨拙,眼神卻異常專註。
“他們都是好苗子。”
周明遠低聲說,“假以時日,不比那些大學生差。”
“時間……”
蔣雲帆喃喃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參觀完學校,蔣雲帆又去了民生機器廠。
廠房已經建好,高大的煙囪冒著黑煙,車間裡機床轟鳴。
廠長吳啟明正帶著幾個技術骨幹除錯一台新到的龍門刨床,見蔣雲帆來了,忙迎上來。
“師座,您看,這是剛從上海運來的,德國貨,雖然是二手,但精度還在!”
“能做什麼?”
“加工大尺寸的平麵和導軌,精度能到0.02毫米。有了它,我們就能自己造機床的工作台了!”
吳啟明興奮地說,“還有,您上次說的那個‘標準化生產’,我們試著做了。您看……”
他領著蔣雲帆走到一排工作台前,台上整齊擺放著各種零件。
“這是螺栓,這是螺母,這是墊圈。我們統一了規格,造了專門的模具和量具。現在一個學徒工,一天能車出五百個一模一樣的螺栓,誤差不超過五絲!”
五絲,0.05毫米。
在這個手工為主的時代,這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
蔣雲帆拿起一個螺栓,在手裡掂了掂:“很好。但要記住,我們最終要造的,不是螺栓,是槍栓,是炮栓。精度要求更高,材料要求更嚴。”
“明白!”
吳啟明鄭重地說,“‘漁火’那邊已經送來第一批樣品,七個槍機,經過測試,六個合格,一個在連續射擊兩百發後出現細微裂紋。陳工和胡師傅正在分析原因,應該是熱處理時溫度控製有問題。”
“失敗是成功之母。”
蔣雲帆拍拍他肩膀,“繼續試,不要怕廢料。我們浪費不起時間,但更浪費不起戰場上士兵的生命。”
離開工廠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徐州城染成一片金黃。
蔣雲帆沒有坐車,而是沿著新修的街道步行。
路邊,下班的工人們三三兩兩走著,有的手裡拿著剛買的饅頭,有的在討論今天學的技術。
一個小男孩追著一個鐵環跑過,笑聲清脆。
幾個老人坐在街邊下棋,爭論著馬別腿的規矩。
更遠處,新開的民眾茶館裡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講的正是嶽飛抗金的故事。
這一切,看起來如此平常,如此安寧。
但蔣雲帆知道,這安寧像一層薄冰,冰下是洶湧的暗流。
“師座。”
王啟年匆匆趕來,壓低聲音,“南京密電。”
蔣雲帆接過電報紙,走到僻靜處展開。
電文很短:“據悉,日駐濟南武官近期多次赴徐‘考察’。劉(峙)部有異動。戴。”
戴雨農的密報。
蔣雲帆把電文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日本人終於注意到我們了。”
他淡淡地說。
“要不要加強戒備?”
“要,但不能明著來。”
蔣雲帆沉思片刻,“告訴李振彪,微山湖的警衛再增加一倍,但全部便衣,偽裝成漁民。城裡的工廠照常運轉,學校照常上課,但所有關鍵崗位的人,家眷都要轉移到安全地點。”
“是!”
“還有,”
蔣雲帆補充道,“通知講武堂,從明天起,增加‘反偵察與反滲透’課程。告訴學生們,他們學的每一門技術,將來都可能用來殺鬼子,也可能被鬼子用來殺我們。”
夜幕降臨,路燈次第亮起。
蔣雲帆站在街頭,看著這座正在蘇醒的城市。
工廠的機器在轟鳴,學校的教室亮著燈,訓練場上的喊殺聲隱約可聞,湖心島的地火在暗夜中燃燒。
這一切,都是他用權力、金錢、謊言和理想,一點一點堆砌起來的堡壘。
脆弱,但頑強。
他知道,風暴遲早要來。
但在這之前,他要讓堡壘更堅固,讓火種更明亮。
“走吧。”
他轉身,軍大衣在晚風中揚起。
“去師部。今晚,該給南京寫一份‘例行報告’了。”
王啟年跟上:“報告怎麼寫?”
“就寫……”
蔣雲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徐州地方安寧,工商繁榮,百姓樂業,我軍刻苦訓練,防務鞏固,請委座放心。”
“可這……”
“實話要會說,假話也要會說。”
蔣雲帆平靜地說,“有時候,假話比實話更有用。”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身後,徐州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微弱但執拗的光。
這光能亮多久,沒人知道。
但至少今夜,它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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