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初,微山湖
蘆葦盪在暮色中搖曳成一片金色的海。
蔣雲帆站在簡陋的木製碼頭上,望著眼前這片浩渺水域。
湖心三座小島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最大的那座不過百畝,卻已初具規模。
“就是那裡?”
“是,師座。”
王啟年指向最大的島嶼,“按您的圖紙,主車間設在島中央山洞裡,地表隻建倉庫和宿舍。另外兩座小島,一座負責警衛,一座作為訓練場和備用陣地。”
湖麵上,十幾條漁船正往來穿梭。
船上滿載的不是魚蝦,而是青磚、水泥、木料,還有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機械裝置。
“保密工作如何?”
“萬無一失。”
答話的是二團團長李振彪,他半個月前就帶兵進駐湖區,“方圓二十裡已設三道警戒線,漁民隻準在指定區域作業,上島的工人都是嚴格挑選的,家眷都已接到徐州安頓。對外隻說是修建剿匪前哨。”
蔣雲帆點頭:“上島看看。”
漁船在暮色中駛向湖心。
船是普通的漁船,劃船的士兵卻穿著便裝,動作熟練而警惕。
登上主島,眼前的景象讓蔣雲帆心頭一震。
島上山體已被掏空大半,露出一個幽深的洞口。
洞外,簡易工棚連綿成片,爐火熊熊,鐵鎚敲打鋼鐵的聲音不絕於耳。
幾十個工人正在澆築混凝土,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山洞縱深八十米,最高處十五米,最寬處三十米。”
陳文遠迎上來,臉上沾著油汙,眼裡卻閃著光,“按您的圖紙,分三個區。A區裝配,B區機加工,C區熱處理和測試。通風係統已初步完成,用的是您設計的‘自然迴圈輔以人力鼓風’方案。”
蔣雲帆走進山洞。
洞壁上,煤油燈將巨大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
十幾台機床已安裝到位,工人們正圍著圖紙除錯裝置。
最深處,一座小型化鐵爐已經點火,暗紅色的鐵水在坩堝中翻滾。
“這些都是從上海、天津拆運過來的舊機器,我們改造過了。”
一個滿臉油汙的老工匠走過來,他叫胡師傅,是漢陽兵工廠退下來的八級鉗工,“這台車床,清朝光緒年的老傢夥,我給換了導軌和主軸,精度能到一絲。”
一絲,0.01毫米。
在這個時代,這已是頂尖水平。
蔣雲帆摸了摸冰冷的機床:“胡師傅,辛苦了。”
“不辛苦!”
老工匠眼睛發亮,“能再摸到機器,能再聽到車床響,這輩子值了!師座,您給的圖紙,那德國人的設計是真精巧,可有些地方,咱中國人也能改得更好!”
他拉著蔣雲帆走到一台銑床前:“您看這進給係統,德國人用齒輪組,複雜還容易壞。我改成蝸輪蝸桿,雖然慢點,可耐用,適合咱們現在這條件。”
“好!”
蔣雲帆重重點頭,“胡師傅,這裡就拜託您和陳工了。我要的不是最先進的,是最適合打仗的,最皮實耐用的。”
“明白!”
胡師傅拍胸脯,“您就瞧好吧!”
走出山洞,天色已完全暗下。
島上點起了火把和煤油燈,工地上依舊熱火朝天。
蔣雲帆召集所有負責人開會。
簡陋的木闆房裡,擠了二十多人。
有機床師傅,有鐵匠,有泥瓦匠,有負責警衛的軍官,還有幾個從上海請來的電機工程師。
“一個月。”
蔣雲帆豎起一根手指,“我隻有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我要這裡能小批量生產三種東西:七九步槍的槍機、復進簧,還有手榴彈的鑄鐵外殼和引信。”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師座,這太難了!”
一個工程師忍不住說,“槍機需要精密鑄造和熱處理,咱們的爐子溫度不夠穩定。復進簧的彈簧鋼國內都缺,得進口。手榴彈引信更複雜,涉及雷汞裝填,太危險……”
“我知道難。”
蔣雲帆打斷他,“所以我才把各位請到這裡。各位都是全中國最好的工匠、工程師,如果你們都做不到,那就沒人能做到。”
他走到木闆牆前,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中國地圖,東北三省已經被塗成刺眼的紅色。
“這是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去年這個時候,日本人策動了‘華北五省自治’,今年九月,他們強佔豐台,北平已三麵被圍。而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日本人的機器廠一年能造多少步槍,多少大炮,多少飛機。”
房間裡鴉雀無聲。
“我們什麼都沒有。”
蔣雲帆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沒有完整的工業體係,沒有足夠的鋼鐵,沒有像樣的兵工廠。等日本人打過來,我們的士兵,可能三個人共用一支槍,五發子彈打一場仗。受傷了,沒有葯,隻能等死。天冷了,沒有棉衣,隻能硬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但我們現在有這個機會,在這個湖心島上,用這些老舊的機器,用各位的雙手和腦子,為前線的兄弟多造一顆子彈,多產一枚手榴彈,也許就能多打死一個鬼子,多守住一寸陣地。”
“胡師傅。”
蔣雲帆看向老工匠。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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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機的材料,我們從漢陽廠搞到了一批鎳鉻鋼,雖然不多,但夠做五百個。熱處理爐子不穩定,你能不能帶著徒弟,用土辦法,一爐一爐地守著燒?”
胡師傅沉默片刻,狠狠點頭:“能!我老胡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覺,也把爐溫給您控住了!”
“陳工。”
“在!”
“復進簧的彈簧鋼,我從德國訂購了一批,月底就到上海。但海上運輸有風險,你想辦法設計一種替代方案,用國產材料,哪怕壽命短一點,但關鍵時刻能頂用。”
陳文遠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計算:“如果用高碳鋼,配合特殊的熱處理工藝,壽命可能隻有進口的一半,但緊急情況下可以……”
“可以做,對不對?”
“……對!”
“李團長。”
蔣雲帆看向李振彪。
“到!”
“島上的警衛,我交給你。一隻鳥飛進來,我都要知道公母。一個人溜出去,我要知道他去哪。如果洩密……”
“提頭來見!”
李振彪啪地立正,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猙獰。
“好。”
蔣雲帆最後看向所有人:“從今天起,這座島沒有名字,隻有代號‘漁火’。各位也沒有名字,隻有工號。家書可以寫,但要經過檢查。每月可以輪流上岸探親,但絕不準透露島上半個字。能做到嗎?”
“能!”
二十多人,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開工!”
……
夜深了,蔣雲帆沒有離開。
他站在島邊,望著對岸徐州方向零星的燈火。
身後山洞裡,機床已經開始試運轉,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穿過湖水,傳得很遠,又似乎很輕。
“師座,您該休息了。”
王啟年拿來一件軍大衣。
蔣雲帆沒接:“士兵的訓練怎麼樣了?”
“按您的新操典,全師已展開強化訓練。重點是夜戰、近戰、土木作業和步槍精度射擊。各團淘汰的老舊步槍已集中,準備送回‘漁火’翻修。另外,教導隊已選拔出二百名骨幹,正在學習新式戰術,重點是班組配合和火力配置。”
“不夠。”
蔣雲帆搖頭,“遠遠不夠。王副官,你說說,日本人打仗,最厲害的是什麼?”
王啟年想了想:“炮火猛,步兵的槍法準,還有不怕死。”
“是協同。”
蔣雲帆轉過身,“步炮協同,空地協同,小部隊之間的戰術協同。我們的士兵單打獨鬥或許不差,但一旦成連成營作戰,指揮不靈,配合生疏,火力脫節。而日本人,從甲午打到日俄,從東北打到華北,他們的中下級軍官和軍士,都是打老了仗的,戰術素養遠超我們。”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我根據一些外國軍事資料整理的《步兵連排戰術綱要》。你拿去,讓各團營長先學,然後推廣到每一個班排長。重點三點:發揚火力,疏散隊形,主動接敵。”
王啟年接過,就著燈光翻看,越看越心驚。
裡麵詳細到了班組在衝鋒、防禦、撤退時的各種隊形變換,火力點的配置原則,甚至如何利用地形進行反斜麵工事構築。
“這……這是德國人的戰術?”
“不全是。”
蔣雲帆沒有解釋,“關鍵是要練,要練到骨子裡。從明天起,全師以團為單位,輪流拉到湖區訓練。實彈射擊,彈藥我批。對抗演習,要真打,不準擺樣子。受傷了,我出醫藥費。練好了,我有賞。”
“是!”
“還有,告訴各團長,我不看佇列走得齊不齊,不看被子疊得好不好。我就看三點:五分鐘內能不能挖好一個單兵掩體,一百米步槍射擊上靶率能不能到八成,夜間接敵時敢不敢刺刀見紅!”
蔣雲帆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冷冽:“告訴弟兄們,現在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話不是口號,是保命的真理。”
“明白!”
“去吧,我在這裡再待會兒。”
王啟年敬禮離開。
蔣雲帆獨自站在水邊,夜風吹得蘆葦沙沙作響。
遠處湖麵上,幾點漁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那是漁民在夜捕。
更遠處,徐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鋼絲。
漁火計劃一旦暴露,私設兵工廠的罪名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新式練兵方法會引起同僚猜忌,甚至南京方麵的警惕。
大張旗鼓地搞建設,會引來各方的眼紅和破壞。
但他沒有選擇。
歷史留給他的時間,像指間的沙一樣飛速流逝。
他掏出懷錶,就著月光看了一眼: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七日。
距離那個改變一切的日子,還有八個月。
八個月。
“夠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至少,能點亮第一簇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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