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十月下旬,徐州
晨霧還未散盡,徐州城外已經是一片沸騰。
雲龍湖畔,數百名工人揮動鐵鍬,平整著剛剛劃出的三百畝土地。
不遠處,幾十輛從山東、河南招募來的大車,正源源不斷地運來青磚、木料和洋灰。
“快!這邊地基再挖深三尺!”
一個穿著工裝、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大聲指揮著,他是蔣雲帆從上海高薪請來的工程師陳文遠,曾留學德國柏林工業大學,專攻機械製造。
“陳工,這邊的排水溝怎麼走?”
“沿著石灰線挖!注意坡度!”
陳文遠擦了把汗,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早上七點半。
工地旁臨時搭起的木棚裡,蔣雲帆正和幾個負責人開晨會。
“民生機器廠,分三個車間。一車間主攻農機具,這是明麵上的招牌。二車間負責機器維修和零件加工。三車間……”
蔣雲帆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設在廠房最裡麵,用實心磚牆隔開,單獨設門崗,隻進不出。裝置到了之後,先安裝在這裡。”
“師座,”
負責廠房建設的工兵營長劉大個子粗聲問,“三車間到底是幹啥的?神神秘秘的。”
蔣雲帆看了他一眼:“能造槍栓、撞針、復進簧的地方。明白了嗎?”
棚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劉大個子喉結滾動:“明、明白了!”
“化工廠選址在賈汪,靠近煤礦,原料運輸方便。公開生產肥皂、火柴、純鹼。但反應釜的規格要按照生產硫酸、硝酸的標準來設計。這事由化工科的李工負責,圖紙已經給你了。”
一個瘦高的中年人點頭:“師座放心,我在永利鹼廠幹了八年,這套流程熟。”
“紡織廠設在城南,利用原有的一家破產紗廠改造。公開招工,優先錄用陣亡軍屬和貧苦婦女。名義上是解決就業,實際上……”
蔣雲帆頓了頓,“每一台織布機,都要能快速改裝成綁腿、繃帶的生產線。染色車間要能處理軍綠色、土黃色的染料。”
“是!”
“道路方麵,”
蔣雲帆指向地圖上的幾條紅線,“徐州至賈汪、至利國驛、至微山湖的三條主幹道必須在一個月內拓寬加固,能通行載重五噸的卡車。這是死命令!”
“師座,時間太緊了!”
負責道路的官員麵露難色,“徵調民工需要時間,材料也……”
“民工不夠就用士兵!材料不夠就拆!拆城牆磚,拆廟裡的石條,拆一切能拆的!”
蔣雲帆的聲音陡然嚴厲,“諸位,我不想再重複,我們沒有時間了!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要搶!”
棚子裡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散會!各自去忙!”
眾人魚貫而出。蔣雲帆叫住了陳文遠:“陳工,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蔣雲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捲圖紙,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套完整的機床設計圖,標註著德文。
“這是……”
陳文遠眼睛一亮,撲到圖紙前,“德國克虜伯工廠的車床圖紙!還有銑床、鑽床……天啊,這精度要求,這工藝標準……師座,您從哪裡搞到的?”
“這不重要。”
蔣雲帆點了點圖紙,“重要的是,憑這些圖紙,加上我們從上海、天津高薪挖來的老師傅,你能不能在一個月內,讓三車間具備加工槍械核心部件的能力?”
陳文遠扶了扶眼鏡,手指在圖紙上快速移動,嘴裡念念有詞:“齒輪箱需要精密鑄造,主軸要用特種鋼,刀具的硬度……”
他算了足足五分鐘,擡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但閃著光:“能!但需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人,還有不受幹擾的環境。”
“材料我來解決,工人你挑,環境……”
蔣雲帆看向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地,“整個徐州,現在就是我給你的‘不受幹擾的環境’。”
陳文遠深吸一口氣:“師座,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說。”
“您做的這一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在備戰。可上麵……”
他指了指南京方向,“真的允許嗎?建工廠、修路都說得過去,但加工槍械零件,這已經是兵工廠的範疇了。一旦被發現……”
“一旦被發現,責任我來扛。”
蔣雲帆平靜地說,“你隻需要告訴我,能不能做到?”
陳文遠沉默了。
他想起了上海租界裡醉生夢死的洋人,想起了北平城外越來越頻繁的日軍演習,想起了自己在德國留學時,那些德國教授指著地圖說日本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中國時輕蔑的表情。
“能。”
他吐出這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但我需要至少二十個六級以上的鉗工,十個熱處理老師傅,還有一個懂電的。”
“給你三十個鉗工,十五個熱處理師傅,兩個電機工程師。”
蔣雲帆毫不猶豫,“名單在這裡,都是從漢陽、鞏縣、太原挖來的人,底子乾淨,家眷都已經接到徐州安頓好了。”
這些人他早就在半個月前準備好了,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陳文遠接過名單,手有些抖。
這不是一份名單,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或者說,是一副更沉甸甸的擔子。
“師座,您真的相信,我們能成?”
“我不相信。”
蔣雲帆的回答出人意料,他看著陳文遠錯愕的臉,繼續說,“我不相信奇蹟,不相信運氣。我隻相信鋼鐵、炸藥、機床和汗水。而你,陳工,還有外麵那幾千個工人、士兵、工程師,你們流下的每一滴汗,擰緊的每一顆螺絲,鋪下的每一塊磚,都在讓‘相信’這兩個字,一點點變成現實。”
他拍了拍陳文遠的肩膀:“去吧。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三車間的第一件合格品。”
“是!”
陳文遠抱著圖紙,大步走出工棚,背影挺得筆直。
蔣雲帆獨自站在棚子裡,聽著外麵震耳欲聾的號子聲、打夯聲、車輪聲。
這聲音嘈雜,混亂,卻充滿了生機。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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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啟年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南京密電。”
蔣雲帆接過,快速掃過。
電文很簡單:“計劃已知。謹慎行事。所需特種鋼材已安排從漢陽廠調撥,三日內啟運。另,劉(峙)已有動作,注意防範。中正手諭。”
“果然……”
蔣雲帆將電文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劉峙那邊有什麼動靜?”
“我們的人從開封傳來訊息,劉峙昨天召集了心腹開會,拍桌子罵了半個小時,說您不守規矩,斷人財路,要給您點顏色看看。”
“顏色?”
蔣雲帆笑了笑,“什麼顏色?血的顏色嗎?”
“他可能會在物資調撥、人員安排上卡我們。另外,南京那邊,也有人在活動,說您在徐州‘擅專跋扈,收攬人心,恐有不臣之意’。”
“意料之中。”
蔣雲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徐州的位置,“劉峙不敢明著動我,但暗地裡下絆子是肯定的。告訴我們在南京的人,該打點的打點,該說話的說話。至於劉峙……”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不是喜歡錢嗎?給他送錢。”
“送錢?”
“以‘徐州實業開發公司’的名義,給他小舅子,不,給他本人,送一份乾股。就說公司剛剛成立,希望能得到劉主任的關照。數額讓他滿意,但又不會覺得我們在侮辱他。”
王啟年立刻明白了:“是,我這就去辦。另外,這是今天各工地的進度報告。”
蔣雲帆接過厚厚一遝檔案,快速翻閱。
“民生機器廠主廠房地基完成三分之一,化工廠反應釜基座開始澆築,紡織廠舊廠房拆除完畢,三條主幹道路基已全線開工,徵用民工已達三千七百人,另有我師士兵一千二百人參與建設,糧食消耗日均增加三成,煤炭儲備需補充……”
他一邊看,一邊用紅筆批註。
“民工工資必須當日結清,不準拖欠。”
“士兵參與建設,按工程量給予額外津貼。”
“糧食從安徽、河南採購,價格可以上浮一成,但質量必須保證。”
“煤炭聯絡棗莊中興煤礦,用棉布、肥皂以物易物。”
批完最後一份,他擡起頭:“還有什麼事?”
“有,好事。”
王啟年臉上露出笑容,“城西的粥廠今天早上開張了,按您的吩咐,粥要稠得插筷子不倒。去領粥的百姓排了二裡地,好多老人一邊喝一邊哭。還有,平民習藝所收了第一批孤兒,七十二個,最小的才四歲。請了三個老秀才教識字,兩個裁縫、一個木匠教手藝。”
蔣雲帆點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暖意:“告訴負責的人,對這些孩子,一不準打罵,二不準餓著,三要教真本事。費用從我的特別經費裡出。”
“是。還有,警察局改組完畢,新招募的一百二十名警察今天開始集訓,教官是從教導總隊請來的。按您的吩咐,第一條訓誡就是‘警察是百姓的警察,不是老爺的狗腿子’。”
“很好。”
蔣雲帆走到棚子口,望著外麵。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忙碌的工地上,灑在工人們古銅色的脊樑上,灑在遠處已經開始冒出裊裊炊煙的粥廠棚頂上。
更遠處,幾個原本在城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乞丐,此刻正拿著掃帚,笨拙地打掃著新拓寬的街道。
他們有了工作,一天管兩頓飯,還有五個銅子。
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小女孩,抱著一摞新課本,蹦蹦跳跳地跑向新開的識字班。
她父親是第一批報名進廠的工人。
更遠的田埂上,幾個農民圍著剛剛從民生機器廠領到的嶄新鐵犁,嘖嘖稱奇。
那是廠裡試製的第一批農具,免費發放試用。
這一切,雜亂,粗糙,甚至有些混亂。
但這一切,都在動,都在向前。
“王副官。”
“在。”
“你說,如果我們失敗了呢?”
聞言,王啟年一愣,隨即挺直腰闆:“師座,我們不會失敗。”
“我是說如果。”
蔣雲帆輕聲說,“如果日本人比我們預想的來得更快,如果我們的工廠還沒建成就被炸毀,如果這一切的努力,最後都變成一堆廢墟……”
他停頓了很久。
“那至少,我們試過了。”
他轉過頭,看著王啟年,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至少,我們讓幾千人吃上了飽飯,讓幾百個孩子有了書讀,讓這座城,在最後的平靜時刻,曾經拚命地、笨拙地、向著光的方向,掙紮過。”
王啟年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想起了淞滬戰場上那些因為缺醫少葯而死在戰壕裡的弟兄,想起了那些因為裝備低劣而整連整營犧牲的戰友。
他聲音沙啞,“師座,不會失敗的。”
蔣雲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工地上,號子聲再次響起,更加響亮,更加整齊。
那是數百人一起拉動石滾的吶喊:
“嘿!喲!加把勁喲!嘿喲!蓋廠房喲!嘿喲!造機器喲!嘿喲!保家鄉喲!”
聲音粗糲,質樸,卻彷彿擁有穿透時光的力量。
蔣雲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汗水、石灰和希望的味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徐州不再隻是一座城池,一個防區。
它成了一台剛剛啟動的機器,一個正在孵化的希望,一個在1936年深秋,向著即將到來的1937年,發出微弱而固執光芒的火種。
而這火種能燃燒多久,能照亮多遠,取決於這裡的每一個人。
包括他自己。
“走吧。”
他戴上軍帽,“去微山湖看看。‘漁火計劃’的島,該亮燈了。”
兩人走出工棚,吉普車已在等候。
引擎轟鳴,駛向煙波浩渺的微山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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