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九時。
徐州商會會館門口停滿了轎車、馬車和黃包車,平日裡談笑風生的商賈們此刻麵色凝重,互相低聲交談著走進大門。
“聽說沒有?周參謀長、錢會長他們全進去了……”
“何止!昨晚警察局、財政局、保安團,整個徐州官場的地皮都翻了一遍!”
“這位蔣師長什麼來頭?下手這麼狠?”
“據說是委員長的親侄,黃埔九期剛畢業就空降師長,你說什麼來頭?”
議論聲中,穿著灰色長衫的商會副會長趙明遠站在台階上,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他原是會館主人,在錢萬三倒台後不得不暫代會長之職。
“諸位,請安靜!”
趙明遠清了清嗓子,“蔣師長馬上就到,還請各位入座。”
大廳裡擺了二十多張太師椅,最前方設了主座。
商人們魚貫而入,卻沒人敢坐前排,都往後擠。
不到一刻鐘,後排椅子已經坐滿,前排卻空了大半。
九點三十分整。
門外傳來整齊的皮靴聲,八個持槍衛兵分列大門兩側。
蔣雲帆一身戎裝走進來,身後隻跟著副官王啟年。
他沒有直接走向主座,而是在門口停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大廳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都坐那麼遠做什麼?”
蔣雲帆笑了笑,笑容很淡,“我又不吃人。”
他走到主座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麵對眾人:“前排空著,是不想離我太近,還是怕離我太近?”
無人應答。
蔣雲帆也不在意,自己拉開椅子坐下:“那就這麼開吧。王副官,點名。”
王啟年上前一步,翻開名冊:“徐州商會,應到二十三家商號代表,實到二十三家。”
“好,都到齊了。看來都是聰明人。”
蔣雲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扶手上,“今天請各位來,隻為一件事,談生意。”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坐在第三排的永昌布莊老闆孫有福壯著膽子問:“師座,不知是什麼生意?”
“大生意。”
蔣雲帆從王啟年手中接過一份檔案,“徐州的生意。或者說,徐州未來的生意。”
他翻開檔案,聲音平靜卻清晰:“昨日查封逆產,計有現洋四十二萬七千元,黃金一千兩百兩,商鋪房產七十餘處,田畝三千畝。按律,這些本應收繳國庫。”
商人們的心都提了起來。
“但國難當頭,國庫空虛。”
蔣雲帆話鋒一轉,“我向南京請示,這些資產,不充公,而是用來做本金,成立一個‘徐州實業開發公司’。”
全場嘩然。
“公司由本地商界與軍方合辦,軍方占股四成,以查沒資產作價入股。其餘六成,向在座各位公開募集。”
蔣雲帆頓了頓,“公司業務包括:興辦機器廠、化工廠、紡織廠,開採煤礦鐵礦,修築公路,興辦學校。簡而言之,就是要把徐州,從一個隻會收租徵稅的破落城池,變成一個能自己造機器、產鋼鐵、織布匹的工業重鎮。”
他擡起頭:“諸位都是生意人,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當然明白。
機器廠意味著機械和零件,化工廠意味著藥品和燃料,紡織廠意味著布匹和成衣。
這些在和平年代是利潤,在戰爭年代就是命脈。
“師座,”
開口的是利源五金行老闆吳啟明,五十多歲,是商會裡少數敢說話的人,“您說的這些,都是百年大計。可眼下這局勢,日本人眼看就要打過來了,這時候投錢建廠,是不是……”
“是不是太冒險?”
蔣雲帆替他把話說完,“吳老闆說的對。日本人要打來,所以徐州遲早會成為前線。前線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工廠會被炸毀,機器會被搶走,投資會血本無歸。”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但如果我說,正因為是前線,所以這些工廠才必須建!正因為要打仗,所以我們才需要機器、鋼鐵、藥品!日本人打來了,我們可以把機器搬到山裡,可以把工人變成兵,但如果我們什麼都沒有,拿什麼抵抗?拿什麼養活百姓?拿什麼支撐軍隊?”
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
“我在黃埔讀書時,教育長張治中將軍說過一句話。”
蔣雲帆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現代戰爭,打到最後,打的是工業,打的是人心。沒有工業,再多的人也是血肉之軀;不得人心,再多的槍也隻是廢鐵。”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眾人:“今天請諸位來,不是要強征攤派。入股全憑自願,退股也隨時可以。但我要把話說清楚……”
蔣雲帆的聲音陡然擡高:“這個實業公司,不僅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救命!救徐州的命,救千萬百姓的命,救這個國家的命!願意跟著一起乾的,我蔣雲帆保證,你的每一分錢,都會變成機器上的齒輪,槍膛裡的子彈,傷員手裡的藥品!不願意的,大門開著,請便。”
他說完,回到座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商人們麵麵相覷,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手指發顫。
入股?可能血本無歸。
不入股?得罪這位剛剛血洗了官場的煞星,恐怕下場更慘。
“我……我入!”
第一個站起來的,竟然是剛才提出質疑的吳啟明。
他臉色漲紅,聲音卻堅定:“我‘利源’五金行,願意出資現洋五萬,外加庫存鋼材三十噸,全部入股!”
蔣雲帆點點頭:“吳老闆深明大義。”
“我也入!”
孫有福也站起來,“‘永昌’布莊出三萬,再捐棉布五萬匹!”
“我們‘同興’糧行出兩萬!”
“我們‘德泰’商行出三萬!”
“我們‘萬和’當鋪……”
一時間,請願聲此起彼伏。
商人們爭先恐後地報出數字,生怕落後。
蔣雲帆擡手示意安靜。
“諸位的心意,我領了。但醜話說在前頭……”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個公司,賬目公開,每筆支出都要公示。誰要是想趁機撈油水、吃回扣,或者偷工減料、以次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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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昨夜被拖出聚仙樓的周斌等人。
“師座放心!”
趙明遠終於找到機會表態,“我等必定盡心竭力,為徐州實業,為抗戰大局,鞠躬盡瘁!”
“好。”
蔣雲帆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王副官,記下各位老闆的認股數額。三日內,資金到位,我們召開第一次股東大會。”
“是!”
“另外,”
蔣雲帆補充道,“公司首任總經理,我提議由吳啟明吳老闆擔任。吳老闆經營五金多年,熟悉機械材料,為人公道正派,大家可有意見?”
“沒意見!沒意見!”
“吳老闆最合適!”
吳啟明激動得手足無措:“師座,我……我一介商賈,何德何能……”
“現在是戰時,不講虛的,隻講能力。”
蔣雲帆拍拍他的肩膀,“吳老闆,這個擔子很重,希望你不要辜負大家的信任。”
“定不負所托!”
吳啟明深深一躬。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商定了公司章程、組織結構等具體事宜。
十一點,會議結束。
商人們陸續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複雜的表情,有憂慮,有興奮,有算計,也有幾分被點燃的熱忱。
最後離開的是吳啟明。
他走到蔣雲帆麵前,欲言又止。
“吳老闆還有事?”
“師座,”
吳啟明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今天在座的,雖然都認了股,但有些人恐怕是迫於形勢。尤其是那些以前和錢萬三走得近的,比如‘泰豐’錢莊的劉掌櫃,‘福興’綢緞莊的周老闆。”
蔣雲帆點點頭:“我知道。”
“師座知道?”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
蔣雲帆淡淡道,“我不指望所有人都真心實意為國為民。隻要他們按規矩辦事,把工廠建起來,把機器買回來,把工人培訓好,他們的私心,我可以容忍。”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但誰要是敢從中作梗,或者陽奉陰違,周斌的下場,就是榜樣。”
吳啟明心頭一凜:“明白了。”
“去吧。三天後,我要看到公司的第一份採購清單,車床、銑床、鑽床,還有鍊鋼用的平爐、化工廠用的反應釜,這些東西,國內能買的國內買,國內買不到的你列出來,我想辦法從國外弄。”
“是!”
吳啟明走後,王啟年上前一步:“師座,這樣會不會太急了?這些商人……”
“時間不等人,王副官。”
蔣雲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秋日的街道,“你看到剛才他們報上來的認股總數了嗎?”
“初步統計,約八十萬現洋,外加大量物資。”
“八十萬,聽起來很多。”
蔣雲帆輕聲道,“但你知道建一座能造步槍的兵工廠要多少錢嗎?建一座能產硫酸、硝酸的化工廠要多少錢嗎?這點錢,杯水車薪。”
他轉過身:“所以我必須逼他們,必須讓他們看到危機,看到利益,也看到希望。商人的錢,要用商人的辦法去拿。今天隻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
蔣雲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該去找那些真正有錢,但還沒吐出來的人了。”
“您是說……”
“周斌他們的家產隻是明麵上的。這些年他們貪的錢,大部分都轉移了。存在外國銀行,買了租界的房產,或者藏在某些‘朋友’那裡。”
蔣雲帆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這是昨晚從周斌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上麵的人,一個個去請。客氣點請,就說協助調查。如果不配合……”
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王啟年會意:“屬下這就去辦。”
“等等。”
蔣雲帆叫住他,“去的時候,帶上一個連。記住,是‘保護’他們,不是抓捕。”
“明白!”
王啟年匆匆離去。
大廳裡隻剩下蔣雲帆一人。
他走到那排空著的前排座椅前,伸手摸了摸光亮的扶手。
“椅子空了,可以再坐人。”
他低聲自語,“廠子空了,也可以再建起來。隻要人心還沒空,這個國家,就還有救。”
窗外,徐州城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雲龍山上,已有工人在勘測地形,為即將開建的民生機器廠選址。
近處街道上,士兵們正在拆除違章建築,拓寬道路。
更遠處,微山湖方向,二團的士兵已經開始進駐。
一切都在動起來。
像一台剛剛上滿發條的機器,雖然生澀,雖然緩慢,但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蔣雲帆走出會館,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望向北方。
那裡,是北平的方向。
“還有九個月零十七天。”
他輕聲說,然後大步走向停在門口的軍用吉普。
引擎轟鳴,車輪碾過青石闆路,揚起細微的塵土。
徐州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歷史,正以無人知曉的方式,悄然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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