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外三十裡,榔梨鎮。
日軍第十一軍殘部在此地重整。
白日裡的撤退演變成一場混亂的潰敗,各師團建製被打亂,傷員哀嚎聲在臨時搭起的野戰醫院裡此起彼伏,與秋蟲的鳴叫混雜在一起,淒厲刺耳。
岡村寧次的臨時指揮所設在鎮上一座地主的祠堂裡。
汽燈昏暗,將他和幾個師團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晃動,像一群困獸。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岡村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參謀長木下勇翻開資料夾,手微微發顫:“初步統計……第六師團陣亡一千四百餘,重傷兩千三百;第三十三師團陣亡一千二百,重傷兩千;第一〇六師團陣亡九百,重傷一千八百。合計……陣亡三千五百,重傷六千一百。失蹤、被俘約五百人。”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
三千五百人陣亡,六千一百人重傷——這意味著,在長沙城下這十一天,第十一軍損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戰鬥兵員。
而這還不算那些輕傷、病倒、精神崩潰的非戰鬥減員。
“八嘎……”
第六師團長町尻量基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汽燈搖晃,“恥辱!這是皇軍建軍以來,從未有過的恥辱!”
“恥辱?”
第三十三師團長甘粕重太郎慘笑,“現在說恥辱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接下來怎麼辦?是繼續撤退,還是……”
“不能撤!”
町尻量基吼道,“一撤,軍心就徹底垮了!那些支那豬會像瘋狗一樣追上來,把我們撕碎!”
“不撤怎麼辦?在這裡等死?”
甘粕重太郎反問,“士兵們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熱飯了,彈藥隻剩三分之一,傷員運不出去。再打,不用支那人動手,我們自己就垮了!”
兩人爭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夠了!”
岡村寧次厲聲喝止。
祠堂裡重新安靜,隻有汽燈嘶嘶的燃燒聲。
岡村緩緩起身,走到祠堂門口,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遠處,長沙城的方向,隱約還有火光,那是中國軍隊在清理戰場,或者說,在準備下一輪進攻。
“諸君,”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低沉,“你們覺得,蔣雲帆和薛嶽,現在在做什麼?”
眾人一愣。
“他們……”
木下勇遲疑道,“應該在慶祝勝利,或者……整頓部隊,救治傷員。”
“不。”
岡村搖頭,“他們在準備夜襲。”
“夜襲?”
“對,夜襲。”
岡村轉過身,眼中布滿血絲,但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蔣雲帆這個人,我研究過。他從不按常理出牌。我們白天撤退,他白天追打。現在夜深了,我們以為安全了,恰恰是他最可能動手的時候。”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榔梨鎮的位置:“傳令:各部隊,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所有崗哨加倍,所有陣地加固。炮兵陣地分散隱蔽,坦克做好隨時出擊準備。醫院、倉庫、指揮部,全部轉移至安全地帶。”
“閣下,您是說……”
“我說,今夜,會有一場血戰。”
岡村盯著地圖,一字一句,“一場決定第十一軍生死存亡的血戰。”
命令傳達下去,日軍開始緊急調動。但連續作戰的疲憊、白天的潰敗、以及對撤退的茫然,讓部隊的執行效率大打折扣。
許多士兵剛躺下就被叫醒,罵罵咧咧地爬起來,迷迷糊糊地進入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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