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長沙城第十一天。
夕陽的餘暉穿過硝煙,在湘江江麵上投下斑駁的血色。
江麵上漂浮的屍骸比幾天前更多了,中日兩軍士兵的都有,在渾濁的江水中隨波沉浮,分不清誰是誰。
但長沙城還在。
城南,天心閣依然飄揚著青天白日旗,儘管旗麵上布滿彈孔,旗杆也歪了,但它還在。
城北,開福寺的殘垣斷壁間,還有中國士兵在戰鬥。
他們依託炸塌的佛殿、燒焦的經樓,用冷槍、陷阱、炸藥,阻擋著日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城東,坡子街、太平街、藥王街……每一條巷子都成了墳場,但墳場裡還有活人在戰鬥。
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岡村寧次站在作戰地圖前,已經整整站了兩個小時。
地圖上,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在長沙城區內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動。
但每一條箭頭上,都標註著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
第六師團,自開戰以來傷亡六千四百人,失蹤八百餘。
第三十三師團,傷亡五千二百,失蹤六百。
第一〇六師團,傷亡四千八百,失蹤五百。
合計:傷亡一萬六千四百,失蹤一千九百。
這還不算非戰鬥減員,疾病、中暑、補給不繼導致的虛弱、以及……越來越多開小差、甚至自殺的士兵。
“閣下,”
參謀長木下勇小心翼翼地說,“大本營又來電催促,要求最遲九月十日,必須攻佔長沙。否則……就要考慮暫時停止攻勢,重整部隊。”
岡村寧次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代表長沙的藍色圓圈。
他不明白。
皇軍集中了三個師團,近十萬兵力,配屬重炮、坦克、航空兵,圍攻一座兵力不足八萬、裝備低劣、補給困難的孤城。
按常理,三天,最多五天,就該拿下了。
可現在,十一天了。
十一天,他的部隊在長沙的街巷裡流血,在廢墟中掙紮,在那些看不見的冷槍、陷阱、詭雷中,一個中隊一個中隊地消耗。
而守軍,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支那兵,那些本該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卻像瘋狗一樣,死死咬在每一處斷牆、每一堆瓦礫後。
不,不是瘋狗。
是惡鬼。
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不要命的惡鬼。
“薛嶽……蔣雲帆……”
岡村寧次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這兩個人,一個穩如磐石,一個瘋如惡鬼。
一個用層層防禦,消耗皇軍的兵力和銳氣;一個用瘋狂的反擊、偷襲、遊擊,打擊皇軍的士氣和信心。
他們像一對配合默契的獵手,把長沙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陷阱,而他的十萬大軍,就是掉進陷阱裡的困獸。
“閣下,”
木下勇再次開口,聲音更低,“還有一件事……部隊中,開始出現‘厭戰’情緒。很多士兵私下說,寧願去西伯利亞和俄國人打,也不願在長沙的巷子裡,被看不見的敵人打死。”
岡村寧次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八嘎!這是動搖軍心!傳令各師團,再有散佈此類言論者,軍法從事!”
“嗨!”
木下勇退下,岡村寧次重新看向地圖。
許久,他緩緩坐下,摘掉眼鏡,用力揉著發疼的太陽穴。
他知道,這場仗,打不下去了。
不是打不贏,是打不起了。
再在長沙耗下去,他的第十一軍會被活活耗乾。
而大本營絕不會允許,帝國最精銳的一個軍,折在一座無關緊要的中國城市。
可是撤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岡村寧次就感到一陣屈辱。
自明治維新以來,皇軍還從未在攻城中失敗過,更從未在佔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主動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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