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雨停了,但長沙的天空並未放晴。
硝煙、水汽、還有城中多處燃燒未熄的餘燼升騰起的黑煙,混雜成一片灰黃色的濁霧,低低地壓在古城上方。
蔣雲帆站在天心閣頂層的迴廊上,扶著朱漆剝落的欄杆,望著腳下的長沙城。
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煙霧,在城西的湘江江麵上投下破碎的金色。
江水依舊東流,但江麵上漂浮著雜物、屍體,還有燃燒的船隻殘骸。
他的目光從江麵移向城內。
城南的天心閣、文昌閣、杜甫江閣,這些唐宋以來就矗立在此的古建築,如今已是斷壁殘垣。
文昌閣的飛簷塌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木架,像被折斷翅膀的鳥。
城北的開福寺,千年古剎,此刻在暮色中沉默。
寺前的石獅被炮彈炸碎,山門上的匾額斜掛著,隱約可見開福寺四字,但福字被彈片削去了一半。
更遠處,坡子街、太平街、藥王街……那些他兒時在史書上讀到的、象徵著長沙千年繁華的街巷,如今大多隻剩焦黑的骨架。
火宮殿的戲台塌了,玉樓東的酒旗燒了,楊裕興的麵館成了廢墟。
隻有嶽麓山還在燃燒。
這座承載了湖湘千年文脈的名山,此刻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將半邊天空映成淒厲的橘紅。
山上的嶽麓書院、雲麓宮……那些朱熹、張栻講學的地方,王夫之、曾國藩讀書的地方,在火光中漸漸化為灰燼。
“總座。”
桂永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端著一碗熱湯,小心地放在欄杆旁的方幾上:“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喝點湯吧。”
蔣雲帆沒回頭,隻是輕聲問:“永清,你讀過《嶽陽樓記》嗎?”
桂永清一愣:“讀過,範仲淹寫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是。”
蔣雲帆緩緩道,“嶽陽樓在洞庭湖邊,離這裡不遠。範仲淹寫這篇文章時,北宋還沒亡,嶽麓書院裡的朱熹還沒出生。那時候的長沙,叫潭州,是‘荊湖南路’的首府,商賈雲集,文人薈萃。”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我在德國留學時,在柏林圖書館見過一幅清朝的《長沙府城圖》。上麵畫著這座城的格局:九座城門,十三條大街,三十四條巷子,還有數不清的祠堂、廟宇、書院、牌坊。那時候我想,有朝一日,一定要來看看,看看這座從戰國時代就存在的古城,看看賈誼哭過的地方,看看屈原行吟過的江畔。”
“可是現在……”
桂永清看著城中衝天的煙火,喉結滾動。
“現在,它要毀在我手裡了。”
蔣雲帆閉上眼睛,“不,是毀在我們這代人手裡。因為我們弱,因為我們窮,因為我們守不住祖先留下的東西。”
“總座,這不是您的錯……”
“那是誰的錯?”
蔣雲帆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是道光皇帝的錯?是慈禧太後的錯?是袁世凱、段祺瑞、吳佩孚的錯?還是那些在租界裡醉生夢死的買辦、在後方爭權奪利的官僚的錯?”
他走到桂永清麵前,手指著窗外的城池:“可最後,是這座城,是城裡的百姓,在為這些錯買單!是嶽麓山的楓葉在燒!是開福寺的鐘聲在斷!是湘江的水,在流血!”
桂永清低下頭,說不出話。
良久,蔣雲帆長嘆一聲,重新走回欄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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