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淩晨四點,台兒莊北門城樓。
夜色如墨,隻有爆炸的火光不時將殘破的城牆和街道映亮。
槍聲、爆炸聲、吶喊聲、慘叫聲,在經歷了二十小時的血戰後,終於漸漸稀疏下來。
蔣雲帆依然拄著柺杖站在將旗下,左腿的劇痛已經麻木,但右腿也幾乎支撐不住。
趙鐵柱和陳石頭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雕塑,隻是臉上、身上的硝煙和血汙越來越多。
“師座,您坐下歇會兒吧。”
周振強從樓梯口爬上來,渾身是血,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但眼睛亮得嚇人,“鬼子退了!暫時退了!”
蔣雲帆沒有動,隻是用望遠鏡望向北方。
望遠鏡裡,日軍陣地上篝火點點,隱約可見日軍在搬運傷員和屍體,但大規模進攻確實停止了。
“傷亡統計?”
“還在統計,但……”
周振強聲音哽咽,“初步估計,咱們傷亡超過四千,至少一千八百人陣亡。三團王銘章團長重傷,已經送下去了,能不能活……看天意。二團高團長犧牲,四個營長死了三個,連排級軍官傷亡過半……”
蔣雲帆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但很快又睜開。
“鬼子呢?”
“保守估計,傷亡至少兩千五。我們抓了幾個俘虜,說他們是第63聯隊的,聯隊長福榮真平大佐也被炮炸傷了。更重要的是,”
周振強聲音裡帶上一絲興奮,“他們彈藥補給跟不上了!炮兵今天下午就減量射擊,步兵衝鋒時明顯沒有昨天那麼猛。”
“還不夠。”
蔣雲帆搖頭,“瀨穀支隊還有戰鬥力,第十師團主力正在向台兒莊靠攏。我們必須在天亮前,打一個反擊。”
“反擊?!”
周振強愣住,“師座,咱們就剩不到五千人能打了,而且疲憊不堪,彈藥……”
“正因為疲憊,纔要反擊。”
蔣雲帆轉過身,目光如炬,“鬼子也累,也想不到咱們敢反攻。咱們現在撤退,鬼子緩過氣來,明天就能把台兒莊碾平。但如果現在打出去,打疼他,他就不敢輕易再來。”
他拄著柺杖走到地圖前,地圖已經鋪在城樓的地磚上,沾滿了灰。
“命令!”
城樓上所有人挺直身體。
“教導總隊所有還能動的,包括輕傷員,全部集合。每人補充最後一份彈藥,發兩個饅頭,吃完立刻出發。”
“目標是北麵三公裡外的劉家湖,鬼子在那裡有個臨時補給站。打掉它,燒了物資,然後立刻撤回,不準戀戰。”
“柱子,你帶警衛連一排,負責開路。石頭,你帶二排,斷後。我親自帶隊。”
“師座!您不能去!”
周振強急道,“您的腿……”
“我的腿廢了,但還能騎馬。”
蔣雲帆打斷他,“德公給我留的那匹蒙古馬,該派上用場了。”
他頓了頓,看著周振強:“振強,你留下,守城。我把台兒莊交給你。如果……如果天亮前我們沒回來,你就帶剩下的人,撤往徐州。”
“師座……”
“這是命令。”
……
淩晨五點,天色依然漆黑。
台兒莊北門緩緩開啟。
四千餘名殘兵魚貫而出,沉默,疲憊,但眼神兇狠。
他們中很多人帶傷,繃帶滲著血,但槍握得很穩。
蔣雲帆騎在一匹高大的蒙古馬上班左腿無法踩馬鐙,隻能用皮帶將腳固定在鐙上。
他穿著那件滿是血汙的將官服,胸前青天白日勳章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出輪廓。
趙鐵柱打頭,陳石頭斷後。
隊伍如一條受傷但依然兇猛的巨蟒,悄然滑入黑暗。
三公裡,在平時是輕鬆的急行軍。
但現在,每一步都踩在死亡邊緣。
日軍的哨卡、巡邏隊、潛伏哨,隨時可能被發現。
“隱蔽!”
前方突然傳來趙鐵柱低沉的命令。所有人瞬間臥倒。
一隊日軍巡邏兵,大約一個班,舉著火把從前方小路經過。
嘴裡哼著日本小調,顯然沒料到會有中國軍隊敢在夜間出擊。
蔣雲帆在馬上抬起手,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趙鐵柱點頭,帶著三個老兵如鬼魅般摸上去。
匕首寒光閃過,十二個日軍悄無聲息地倒下,連慘叫都沒發出。
隊伍繼續前進。
淩晨五點半,劉家湖在望。
這是一片被運河環繞的村莊,此刻成了日軍的臨時補給站。
能看見幾十輛卡車、騾馬車停在打穀場上,周圍搭著帳篷,有篝火,哨兵抱著槍打瞌睡。
“觀察哨報告,村裡至少有一個中隊的鬼子,但大部分在睡覺。卡車裡應該是彈藥和糧食,東南角那幾輛蓋著帆布的,可能是炮彈。”
趙鐵柱爬回來彙報。
蔣雲帆點頭,看向身後四千多名士兵。
黑暗中,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他。
“弟兄們,”
他壓低聲音,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前麵,是鬼子的糧草彈藥。打掉它,台兒莊就能多守三天。多守三天,徐州就能多準備三天。這一仗,不是為了台兒莊,是為了徐州,為了整個第五戰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不要俘虜,不要繳獲,隻要一樣,燒!把看到的一切,全燒了!”
“突擊隊,上!”
三百名最精銳的老兵,在趙鐵柱帶領下,匍匐靠近村莊。
他們用匕首解決外圍哨兵,剪斷鐵絲網,悄無聲息地摸進營地。
五分鐘後,第一聲爆炸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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