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長江北岸,浦口。
蘆葦盪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江水在黑暗中滾滾東去。
遠處南京城的方向,仍有零星的槍聲和火光,像那座古城最後、最微弱的脈搏。
一條僅容三人的破舊漁船,在江浪中顛簸起伏。
陳石頭拚盡全力搖著櫓,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血泡。
趙鐵柱趴在船頭,死死盯著北岸模糊的輪廓,手裡緊握著那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僅剩的五發子彈已經上膛。
蔣雲帆靠在船尾,左腿用撕碎的日軍大衣層層包裹,但血還是滲了出來,在暗夜中呈現出詭異的黑色。
他懷裡,那個從南京帶出來的孩子,李大牛和周氏的兒子,小名狗娃,蜷縮著,已經睡熟,隻是偶爾在夢中抽搐。
“柱子哥,看見岸了!”
陳石頭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小聲點!”
趙鐵柱低喝,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距離北岸還有不到一百米。
能看見岸邊影影綽綽的燈火,那是浦口鎮,理論上已經被國軍控製。
但兵荒馬亂,誰也不能保證。
突然,一束探照燈光柱從岸邊掃來,劃過江麵。
“臥倒!”
三人瞬間趴下,連狗娃都被蔣雲帆用手捂住嘴。
光柱在船身上停留了幾秒,緩緩移開。
“是咱們的人!”
陳石頭激動地說,
“別大意。”
趙鐵柱依然緊繃,“靠岸後,我先下去。如果是鬼子,你們立刻調頭。”
船底輕輕擦到江灘的泥沙。
趙鐵柱悄無聲息地滑入齊腰深的冰冷江水,槍口警惕地指向岸上。
他踩著淤泥,一步步靠近。
岸邊的沙包工事後,突然傳來拉槍栓的聲音和一聲厲喝:“什麼人?!口令!”
趙鐵柱心臟驟停。
是中文!
但他不敢放鬆,壓低聲音:“兄弟,別開槍!自己人!我們從南京過來的!”
“南京?!”
工事後一陣騷動,幾個黑影站起身,槍口齊刷刷指向他,“舉起手!慢慢走過來!”
趙鐵柱照做,高舉雙手,一步步靠近。
當探照燈再次打來時,他看清了對方穿著中央軍的軍裝,臂章是三十六師的。
“真是自己人!”
工事後一個班長模樣的士兵探出頭,驚訝地看著趙鐵柱身上那套沾滿血汙、極不合身的日軍大衣,“你……你這穿的啥?”
“鬼子的衣服,混出來的。”
趙鐵柱放下手,急切地說,“船上還有我們長官,重傷,快不行了!求兄弟搭把手!”
“長官?什麼長官?”
“蔣雲帆,蔣副司令!”
“啥?!”
整個前沿陣地都炸了鍋。
十分鐘後,蔣雲帆被七手八腳抬上江灘。
當士兵們借著馬燈光亮,看清那張在戰報和報紙上出現過無數次、此刻卻蒼白如紙、鬍子拉碴的臉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真是蔣將軍!”
“快去報告師長!快!”
“擔架!衛生員!”
……
浦口,三十六師野戰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和腐臭,充斥著簡陋的帳篷。
蔣雲帆在手術台上昏迷了整整六個小時,軍醫從他左腿裡取出三塊彈片和碎骨,傷口再次清創縫合。
高燒在用了盤尼西林後,終於開始緩慢下降。
他被單獨安置在一個相對乾淨的帳篷裡,門口有衛兵二十四小時守衛。
趙鐵柱和陳石頭也換了乾淨的軍裝,吃了頓飽飯,但堅持守在帳篷外。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武漢。
中午,一架小型專機降落在浦口臨時平整的跑道上。
蔣介石在陳佈雷和數名侍從陪同下,直接來到野戰醫院。
當蔣介石走進帳篷,看見病床上那個瘦得脫形、左腿纏著厚厚石膏、但眼睛依然睜著的年輕人時,這位以冷酷著稱的委員長,眼圈瞬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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