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南京城北,下關碼頭以東三裡,一處被炮火摧毀大半的棚戶區。
兩道人影架著另一個完全失去意識的人,跌跌撞撞地鑽進一條狹窄的巷道。
月光慘淡,照亮他們身上殘破的軍裝和凝固的血痂。
“柱子哥,前麵……前麵有光……”
年輕些的士兵聲音發抖,他叫陳石頭,徐州兵,今年十七。
架著蔣雲帆左臂的是個三十齣頭的老兵,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叫趙鐵柱,原先是李振彪手下的排長。
“過去看看。”
趙鐵柱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肋部的傷口,那是刺刀留下的。
三人挪到光亮處,是一間半塌的土坯房,門板歪斜,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油燈光。
趙鐵柱示意陳石頭放下蔣雲帆,自己上前,輕輕敲門。
“誰?!”
裡麵傳來女人驚恐的聲音。
“老鄉,開開門,我們是當兵的,我們長官受傷了,求給口水喝……”
“沒有!沒有水!你們走!”
女人的聲音在顫抖。
“老鄉,我們不是鬼子,是中國兵,獨立第二師的……”
陳石頭急著解釋。
門突然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枯瘦的中年男人的臉,眼神警惕而恐懼。
他身後,一個女人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縮在牆角。
男人舉著菜刀,聲音發顫:“官爺……我們家……什麼都沒有了……糧食被搶光了……真的……”
趙鐵柱看著男人手裡的菜刀,那刀銹跡斑斑,刀刃還有缺口。
他慢慢抬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老鄉,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
他側過身,讓男人看到躺在地上的蔣雲帆,“這是我們長官,打鬼子受的傷,快不行了。就想討口水,討塊布,包紮一下。我們就走。”
月光照在蔣雲帆身上。
中將的將官服早已破爛不堪,但領章上那顆將星還在,在血汙中閃著微弱的光。
左腿從大腿到腳踝纏著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男人看清那顆將星,手一抖,菜刀差點掉地上。
“將……將軍?”
“是蔣雲帆蔣將軍。”
陳石頭紅著眼圈,“我們在鼓樓和鬼子拚了,弟兄們全……就剩我們倆了。將軍腿廢了,昏迷一天了……”
女人突然從男人身後衝出來,手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哭。
“當家的!是蔣將軍!是早上廣播裡那個蔣將軍!”
女人聲音激動,“他說‘中國軍人不跪外寇’那個!”
男人愣住了,手裡的菜刀“哐當”掉在地上。
他猛地推開門:“快!快抬進來!”
土坯房裡家徒四壁,隻有一張破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牆角堆著些破爛傢什。
但收拾得很乾凈。
趙鐵柱和陳石頭小心翼翼地將蔣雲帆抬到木板上。
女人已經端來一碗水,碗邊有個缺口。
“水是井裡打的,乾淨。”
女人聲音發顫,“就是涼……”
趙鐵柱接過碗,跪在床邊,用指頭蘸水,輕輕潤濕蔣雲帆乾裂起皮的嘴唇。
蔣雲帆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吞嚥。
“有剪刀嗎?乾淨的布?”
趙鐵柱問。
“有有有!”
女人翻箱倒櫃,找出一把生鏽的剪刀,又撕了自己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粗布褂子,在水裡搓洗。
男人蹲在門口,警惕地看著外麵,手裡重新撿起了菜刀。
趙鐵柱用剪刀小心剪開蔣雲帆腿上的繃帶。
當最後一層布揭開時,連他這個老兵都倒吸一口冷氣。
左腿從大腿中部到膝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感染化膿,皮肉翻卷,邊緣發黑。
更嚴重的是小腿,脛骨可能斷了,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
女人“啊”了一聲,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這……這得找大夫啊……”
“這年月,哪還有大夫。”
男人悶聲說,“昨天王郎中一家,被鬼子……全殺了。”
趙鐵柱手在抖。
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磺胺粉,這是從陣亡的衛生兵身上找到的,全撒在傷口上。
然後用女人遞過的乾淨布,重新包紮。
“柱子哥,將軍在發燒。”
陳石頭摸著蔣雲帆的額頭,燙得嚇人。
趙鐵柱也摸了下,心往下沉。
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在這缺醫少葯的時候,幾乎等於死亡通知。
“老鄉,這附近……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趙鐵柱看向男人,“鬼子天亮肯定會挨家挨戶搜,我們不能連累你們。”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趙鐵柱以為他不會回答。
“地窖。”
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家有個地窖,藏糧食的。鬼子來前,我把最後一點玉米埋裡麵了。你們……可以躲裡麵。”
“當家的!”
女人急了,“要是被鬼子發現……”
“發現就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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