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天空是鉛灰色的,濃煙在低空翻卷,像這座千年古都最後的哀傷。
新街口殘存的郵政大樓地下室裡,那台從總司令部搶運出來的備用無線電發射機被重新接上了電源。
電子管發出暗紅的光,在滿是塵土的操作檯上映出一圈暖色。
“副司令,頻率調好了,但功率隻有平時一半,能傳出南京就不錯了。”
通訊兵臉上混著血和灰,手卻很穩。
蔣雲帆靠坐在牆邊,左腿的繃帶從大腿纏到腳踝,滲出的血已經發黑。
他手裡攥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慢慢嚼著。
“一半功率,夠了。”
他嚥下最後一口,將餅渣小心抹進嘴裡,“我要的不是聲音多大,是話有多重。”
他扶著牆站起來,每動一下,額頭就滲出冷汗。
副官要來攙,被他推開。
“讓開,我自己能走。”
一步,一步,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腿,他挪到麥克風前的木箱邊,那裡連椅子都沒有了。
地下室擠滿了人。
還能動的士兵,重傷但還能睜眼的傷員,幾個從附近躲進來的百姓。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站都站不穩的中將。
蔣雲帆坐下,手撐著木箱邊緣,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綠燈亮起。
“南京的父老鄉親,我是蔣雲帆。”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在硝煙瀰漫的南京城上空響起。
聲音嘶啞,疲憊,但每一個字都像釘進木頭的釘子。
“如果您還能聽見這個聲音,如果您還躲在地下室、防空洞、廢墟裡,請聽我說幾句。”
“昨天夜裡,在新街口,我們三百個還剩一口氣的兵,打垮了鬼子一個大隊。殺了他們兩百多人,把他們的少佐打得丟盔棄甲跑了。”
地下室一片死寂,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我知道,很多人已經準備走了,或者正在走。下關碼頭應該還有船,江東門可能還有路。走是對的,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呼吸沉重。
“但我也想告訴你們,我和我的兵,不走了。”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
“南京是我們的家。家裡的房子被強盜砸了,門被踹開了,爹孃姐妹被欺負了,這時候,當兒子、當兄弟的,是抱著頭往外跑,還是轉過身,抄起傢夥跟強盜拚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狹小的地下室裡炸開:“我選拚命!”
“我蔣雲帆,徐州生,南京守,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我死,也死在這城裡!我的墳,就在這南京隨便哪條街、哪棟房底下!等千百年後,有人挖出我的骨頭,會看到骨頭上刻著八個字……”
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迸出:
“中!國!軍!人!不!跪!外!寇!”
吼完,他劇烈咳嗽,咳出血沫,隨手抹掉,繼續:“現在,我要對還能動彈的老少爺們說幾句。”
“您要是拉黃包車的,別拉客了,拉炸藥!把車軲轆卸了,裝上炸藥,推到鬼子坦克底下去!”
“您要是茶館說書的,別說嶽王爺了,就說昨夜新街口三百條好漢怎麼砍了兩百個鬼子!就說給還活著的兵聽,說給他們提氣!”
“您要是裁縫,針別縫衣裳了,縫傷口!紗布沒了就用床單,用衣服,用一切能用的東西!”
“您要是教書先生,筆別寫詩了,寫遺書!幫不認字的兵寫,寫給他們老家的爹孃,寫‘兒為國死,無愧無悔’!”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我不騙你們,回來,十有**是死。子彈不長眼,炮彈不認人。您可能剛拿起槍,就沒了。您可能剛包紮一個傷員,就被炸飛了。”
“但您要是問我,值嗎?”
蔣雲帆停下來,很久很久。
然後,他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句註定要傳遍南京、傳遍中國的話:“老子告訴你,值!!!”
“為什麼值?!因為咱們今天在這多殺一個鬼子,將來咱們的兒子、孫子,就少一個要殺的鬼子!因為咱們今天在這多守一刻,長江那邊的同胞就多一刻準備時間!因為咱們今天在這流乾最後一滴血,四萬萬人就會記住,南京,不是他小日本能隨便糟踐的地方!”
“讓鬼子看看,什麼叫中國人的骨氣!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萬眾一心,什麼叫國破家亡,血戰到底!”
“殺鬼子!!!!”
廣播戛然而止。
蔣雲帆癱在木箱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腿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繃帶,滴落在地。
地下室死一般寂靜。
然後,那個滿臉稚氣的小通訊兵,第一個哭出聲,不是害怕,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釋放的號啕。
接著是傷員,是士兵,是百姓。
但哭聲中,有人站了起來。
是那個一直在角落裡給傷員換藥的老郎中,他背起藥箱,對蔣雲帆鞠了一躬:“蔣將軍,老朽無能,不會殺人,但會救人。我這就去街上,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推開門,走進硝煙瀰漫的街道。
接著是個車夫打扮的漢子,他從牆角拿起一根扁擔:“我爹是義和團的,打的就是洋鬼子。我沒給我爹丟人!”
他跟著沖了出去。
一個,兩個,三個……
地下室的人越來越少,都衝進了外麵那個死亡世界。
蔣雲帆看著,笑著,眼淚混著血往下流。
……
廣播的效果,在半小時後開始顯現。
一個原本已經快到下關碼頭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腳步。
他身邊跟著老婆和兩個孩子。
“爹,快走啊,船要開了。”
女兒扯他袖子。
男人看著江對岸,又回頭看著南京城裡衝天的火光。
他想起廣播裡那句話:“家裡的房子被強盜砸了……是抱著頭往外跑,還是抄起傢夥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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