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淩晨。
南京郵政大樓廢墟下的臨時指揮部,昏暗的煤油燈映照著蔣雲帆慘白的臉。
他靠坐在坍塌的水泥柱旁,左腿腫脹得已看不出原本形狀,繃帶下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渾濁的組織液。
軍醫第三次低聲勸他截肢,都被他用眼神瞪了回去。
“電台……還能用嗎?”
“功率不夠,但短距離傳訊還行。”通訊兵嘴唇乾裂。
“接通……下關方向,找還能用的船,去浦口。”
蔣雲帆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告訴對岸的部隊……我是蔣雲帆,我還活著,南京城裡至少還有兩萬人能打……”
他劇烈咳嗽,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問他們……有沒有種,打過江來。”
通訊兵愣住了:“副司令,對岸是胡宗南的第一軍,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封鎖江麵,防止日軍渡江……”
“那就問胡壽山,”
蔣雲帆盯著他,眼中血絲密佈,“問他記不記得黃埔門口那副對聯,升官發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我蔣雲帆在南京城裡等死,他在對岸看戲,算什麼黃埔同窗?算什麼中國軍人?”
通訊兵眼眶一熱:“是!我這就發報!”
發報機嗒嗒響起時,蔣雲帆轉向副官:“地圖。”
殘破的南京城區圖鋪在塵土中,他用顫抖的手指劃過長江沿岸:“下關碼頭被炸了,但中山碼頭、煤炭港、鐵路輪渡,還有小碼頭能用。鬼子現在注意力在城內清剿,江防薄弱。”
“讓桂永清抽五百人,搶佔中山碼頭。讓王敬久帶剩下的人,在新街口到鼓樓一線製造動靜,吸引鬼子注意。”
“可是副司令,咱們就這點人了,再分兵……”
“不是分兵,是開門。”
蔣雲帆打斷他,“開了門,纔有援兵。”
他抬起頭,看著指揮部裡殘存的十幾個軍官、士兵:“諸位,這是最後一搏。贏了,南京還能再守幾天,多撤走幾萬百姓。輸了……”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輸了,就在這郵政大樓底下,一起殉國。
“乾!”
一個滿臉燒傷的營長啐了一口,“早夠本了,多殺一個賺一個!”
……
淩晨三點,中山碼頭。
桂永清帶著五百殘兵,在夜色和硝煙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摸到碼頭外圍。
這裡原本有一個中隊的日軍駐守,但大部分已被抽調到城內參加清剿,隻留下一個小隊和幾十個偽軍。
“總隊長,探清楚了,碼頭上還有兩艘沒完全炸毀的渡輪,能修。”
偵察兵爬回來報告。
桂永清點頭,對身後壓低聲音:“一排左,二排右,三排跟我從正麵。不要用槍,用刀。十分鐘解決戰鬥,搶船!”
夜色中,黑影如鬼魅般散開。
碼頭崗哨上,一個偽軍正打著哈欠,突然被從後麵捂嘴抹喉,軟軟倒下。
兩個日軍哨兵察覺不對,剛舉槍,四把刺刀從不同方向捅進身體。
戰鬥在五分鐘內結束,三十多個日偽軍全部被肅清,守軍隻傷亡七人。
“快!修船!發訊號!”
桂永清催促。
與此同時,對岸浦口。
第一軍軍部,胡宗南捏著剛譯出的電報,手指關節發白。
電文很簡單,隻有三行:
“壽山兄:弟雲帆仍在南京,率殘部兩萬,死戰不退。兄可願攜第一軍虎賁,渡江與弟會獵於金陵城下?若來,明晨六時,中山碼頭見。若不來,便當弟已殉國,他日清明,替弟灑酒一杯於長江。弟雲帆叩首。”
指揮部裡鴉雀無聲。
半晌,參謀長小心道:“軍座,委座嚴令,第一軍務必守住江北,不得……”
“我知道。”
胡宗南打斷他,走到窗前,望向江南那片燃燒的天空。
他想起民國十三年的黃埔,他和蔣雲帆睡上下鋪。
那小子訓練最拚命,戰術課回回第一,但總愛說些軍人當以死報國的傻話。
那時他笑蔣雲帆迂腐。
可現在……
“參謀長,”
胡宗南轉身,聲音平靜,“命令36師、78師,各抽一個精銳團,配屬所有可用的船隻,四點半前完成集結。我親自帶隊。”
“軍座!這太冒險了!要是日軍半渡而擊……”
“那就讓他們擊!”
胡宗南猛地拍桌,“他蔣雲帆在城裡等死,我在對岸看著?這罵名,我胡壽山背不起,第一軍也背不起!”
他環視眾將:“誰願與我同去?”
沉默三秒,一個師長站起來:“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
淩晨四點五十分,中山碼頭。
桂永清站在剛搶修好的渡輪駕駛室,焦急地看著對岸。
訊號燈已經打了三次,對岸卻始終沒有回應。
“總隊長,是不是……不來了?”副官小聲問。
桂永清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漆黑江麵。
就在這時,對岸突然亮起三長兩短的燈光訊號!
緊接著,江麵上出現黑壓壓的船影!
不是幾艘,是幾十艘!渡輪、漁船、甚至木筏,滿載士兵,在晨霧中破浪而來!
“來了!他們來了!”
碼頭上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桂永清衝下駕駛室,對著電台嘶吼:“接通副總司令!告訴副司令,援兵來了!胡宗南親自帶兵來了!”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