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
蔣雲帆是被爆炸聲震醒的。
耳邊嗡嗡作響,視野模糊不清,隻有腿上傳來的劇痛提醒他還活著。
“副司令醒了!”
模糊的人影在晃動,有人用破布蘸著冷水擦他的臉。
“這是……哪兒?”
“新街口,安全屋。”
副官的聲音嘶啞,“中華門丟了,但弟兄們拚死把您搶出來了。現在全城都在打巷戰。”
蔣雲帆艱難地撐起身子,借著昏暗的煤油燈看清周圍,這是一間銀行的地下金庫,厚重的鐵門緊閉,牆邊靠滿了傷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硝煙味。
“唐總司令……在哪?”
“在鼓樓臨時指揮部。他下令各部化整為零,逐街抵抗,還特別交代,一定要保住您的命。”
蔣雲帆愣了一瞬。
那個曾經與他爭執、認為他太過冒進的老將,在城破的最後關頭,選擇了保住他。
“扶我起來。”
“副司令,您的腿……”
“我說,扶我起來!”
兩個士兵攙扶著,蔣雲帆單腿站立,接過遞來的新柺杖,這是一根從傢具上拆下的雕花紅木桌腿,用布條纏裹了握把。
“去鼓樓。”
“可外麵到處都是鬼子……”
“那就殺出一條路。”
推開鐵門的瞬間,南京城的夜風裹挾著煙塵撲麵而來。
街上正在交戰。
遠處傳來捷克式機槍短促的點射,手榴彈在不遠處爆炸,火光映亮殘破的街巷。
一隊士兵正依託街壘阻擊日軍,領頭的是個滿臉煙灰的連長,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
“是蔣副司令!”
有人認出他。
連長衝過來敬禮,動作牽動傷口,齜牙咧嘴:“副司令!您怎麼出來了?這兒太危險!”
“戰況如何?”
“鬼子從中華門、光華門、水西門三路進城,我們在每條街都設了阻擊點。但鬼子太多了,而且……”
連長壓低聲音,“他們見人就殺,不分軍人百姓。”
蔣雲帆的心沉了下去。歷史正沿著最殘酷的軌跡執行。
“你們連長是誰的部隊?”
“七十一軍,王軍長麾下。王軍長說,能拖多久拖多久,多殺一個是一個。”
“帶我去鼓樓。”
“是!”
一小隊人護著蔣雲帆在廢墟間穿行。
南京的街道已麵目全非,瓦礫堆中能看到倒伏的屍體,有些穿著軍裝,更多的是平民的粗布衣裳。
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側麵突然傳來日語吼叫。
“隱蔽!”
子彈打在斷牆上,濺起火星。
至少一個小隊的日軍從街角衝出。
“打!”
蔣雲帆伏在掩體後,單手持槍射擊。
腿部無法移動,他隻能靠上半身轉動瞄準。
一槍,一個日軍軍曹倒地。
又一槍,打中第二個的胸口。
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
那個斷臂的連長打光了子彈,撿起地上的磚塊砸向逼近的日軍,被刺刀捅穿腹部。
“狗日的……值了……”
他笑著倒下,手裡還攥著半塊磚。
最後一個日軍衝來時,蔣雲帆的槍裡已沒有子彈。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蔣介石所贈的那把。
劍刃在火光中映出寒光。
就在刺刀即將及身的瞬間,側麵響起密集的槍聲。
衝來的日軍如割麥子般倒下。
一隊穿著中央軍製服、但臂章是憲兵的部隊衝過來,領頭的是個上校,蔣雲帆認得他,蕭山令的副手,憲兵三團團長陳輯吾。
“蔣副司令!可找到您了!蕭司令讓我帶人接應!”
“蕭山令呢?”
“在下關碼頭,組織最後一批百姓過江。”
陳輯吾眼圈發紅,“他說,碼頭上最後一個百姓上船前,他絕不後退一步。”
蔣雲帆閉上眼睛,又睜開:“去鼓樓。”
……
鼓樓,原南京衛戍司令部臨時指揮所設在一座教堂的地下室。
唐生智正對著地圖發獃,地圖上代表防線的藍線已支離破碎,紅色箭頭從三個方向插入南京腹地。
“總司令,蔣副司令到了!”
唐生智猛地轉身,看到被攙扶進來的蔣雲帆,先是愣住,隨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還活著……好,好!”
這位老將的手在顫抖。
兩人對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句:
“還能打。”
“還能打。”
唐生智鬆開手,對參謀們吼道:“都出去!我和蔣副司令有話說!”
參謀們退出,厚重木門關上。
地下室裡隻剩兩人,汽燈搖曳。
“雲帆,”
唐生智先開口,聲音乾澀,“我錯了。”
蔣雲帆搖頭:“沒有誰對誰錯,隻有打不打,怎麼打。”
“不,我錯了。”
唐生智走到桌邊,倒了兩碗冷水,遞過一碗,“我以為守城就是守城牆,守陣地。但你告訴我,守城是守人心,是讓全國百姓看到,這個政府、這支軍隊,還沒垮。”
他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臉:“今早,下關碼頭,一個老太太把攢了一輩子的銀鐲子塞給守兵,說‘給我兒子報仇’。她兒子在上海就戰死了。我問她為什麼還不走,她說‘蔣師長還在城裡,我不怕’。”
唐生智盯著蔣雲帆:“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早上那廣播,你那‘最終崗位、墳墓’的誓言,不是逞英雄,是在這絕境裡,唯一能點燃的東西,骨氣。”
蔣雲帆沉默良久:“現在說這些沒用了。城已破,接下來是巷戰。巷戰之後……是屠殺。”
“我知道。”
唐生智從懷中取出一份電報,“委員長急電,嚴令我必須將你安全送出南京。他說,你這樣的將才,中國損失不起。”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