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淩晨。
中華門甕城殘破的指揮部裡,煤油燈的火苗在爆炸的氣浪中忽明忽滅。
蔣雲帆趴在攤開的地圖上,紅藍鉛筆的軌跡淩亂交錯,最終在光華門、通濟門、水西門之間畫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
“鬼子以為我們隻會死守,”
他用鉛筆狠狠戳著三角中心,“那我們偏要打出去!”
圍在桌旁的幾位將領,王敬久、桂永清、蕭山令,都盯著地圖,神色凝重。
“反擊?”
王敬久聲音沙啞,“副司令,七十一軍能動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平均每人不到二十發子彈,拿什麼反?”
“拿命。”
蔣雲帆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卻燃著一團火,“鬼子攻了十天,也乏了。他們的補給線拉長,前線部隊驕橫輕敵。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點向光華門廢墟外一片標註為民宅區的街區:“鬆井石根把主攻方向放在中華門和紫金山,這片區域的日軍是戰鬥力較弱的偽滿洲國軍和台灣混成旅團,防線有間隙。”
桂永清皺眉:“情報可靠?”
“可靠。教導總隊的偵察兵摸進去抓了‘舌頭’,確認是偽滿軍一個團,約八百人,配屬少量日軍顧問。他們以為背後絕對安全,警戒鬆懈。”
蔣雲帆直起身,腿上的劇痛讓他嘴角抽搐,但語氣斬釘截鐵:“我要你們各抽一個連的精銳,組成突擊隊。淩晨四點,從光華門廢墟潛出,沿這條汙水溝……”
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曲折的細線:“……摸到敵後。四點三十分,同時向偽滿軍指揮部、炮兵觀察所、物資堆放點發起突襲。不要戀戰,打了就跑,放火燒了他們囤積的物資!”
蕭山令沉吟:“這是孤注一擲。如果被黏住……”
“所以必須是死士。”
蔣雲帆目光掃過眾人,“我去。”
“不行!”
三人幾乎同時反對。
“你是副總司令!”
王敬久急道。
“正因我是副總司令,才必須去。”
蔣雲帆抓過靠在牆邊的衝鋒槍,“我要讓弟兄們知道,我不是讓他們去送死,是我帶他們去搏一條生路!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守是等死,攻有一線生機。這筆賬,我算得清。”
……
淩晨三點五十分,光華門廢墟。
寒風裹挾著硝煙和屍臭。
三百名挑選出來的士兵伏在斷壁殘垣後,所有人都輕裝,隻帶武器和額外配發的五枚手榴彈。
蔣雲帆的腿經過緊急處理,用繃帶和木條死死固定,他拄著步槍當柺杖,看著眼前這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
“任務都清楚了。我們不是去佔領,是去放火,去製造混亂,去告訴小鬼子,南京城裡的人,還能咬人!”
他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記住三條:一、優先燒物資,炸火炮;二、絕不與敵糾纏,一擊即走;三、如果走散,各自向水西門方向突圍,那裡有接應。”
士兵們沉默點頭,眼神在黑暗中發亮。
“出發。”
蔣雲帆第一個滑下廢墟,落入冰冷汙濁的護城河。
三百人如鬼魅般淌過河水,爬上對岸,鑽進地圖上那條早已乾涸的排汙溝。
溝壑狹窄,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士兵們匍匐前進,鋼槍和身體摩擦著磚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日軍陣地上篝火點點,隱約傳來日語的說笑聲,甚至還有留聲機咿呀的戲曲聲,偽滿軍確實很鬆懈。
四點二十五分,突擊隊抵達預定位置。
蔣雲帆趴在溝沿,用繳獲的日軍望遠鏡觀察。
前方百米外,一片相對完好的民宅被偽滿軍佔用,門口堆著木箱,隱約可見彈藥標誌。
幾個哨兵抱著槍打瞌睡。
更遠處的打穀場上,停著兩門卸下炮栓的九二步兵炮。
他抬手,打出分頭行動的手勢。
三百人分成三隊,王敬久帶一隊撲向物資堆放點,桂永清帶一隊摸向炮兵陣地,蔣雲帆親自帶最後一隊,目標是那棟掛著天線的宅院,指揮部。
“上!”
蔣雲帆低吼,率先躍出溝渠,腿傷讓他一個趔趄,身邊士兵立刻扶住。
“副司令!”
“別管我!沖!”
槍聲在瞬間打破寂靜。
王敬久那隊率先開火,機槍掃向哨兵和營房。
偽滿軍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
“敵襲!敵襲!”
日語和滿洲話的驚叫聲響起。
蔣雲帆已帶人衝到指揮部院外,一腳踹開木門,衝鋒槍對著屋內噴吐火舌。
幾個剛抓起手槍的偽滿軍官應聲倒地。
電台被手榴彈炸毀。
“燒!”
士兵們將引火物扔向檔案櫃、桌椅,潑上繳獲的煤油。
火焰騰起,照亮一張張猙獰而興奮的臉。
“撤退!按原路!”
蔣雲帆邊打邊退,剛到院門口,側麵突然射來密集子彈。
是聽到動靜趕來的日軍一個小隊!
“臥倒!”
蔣雲帆撲倒身邊士兵,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日軍擲彈筒發射,小炮彈在院牆炸開,碎石四濺。
“二班掩護!其他人跟我走!”
一個班長嘶吼著,帶人依託院牆阻擊日軍。
蔣雲帆被士兵拖起,向排汙溝方向撤去。
他回頭,看見那個班長和五六個士兵在火光中,被日軍包圍,最後拉響了集束手榴彈。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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